溫琢已經許久沒有聽到如此粗鄙之語了,這女子罵他也就罷了,他更難聽的話都聽過,但辱罵皇子可是死罪!
溫琢心頭一緊,立即去看沈徵的臉色。
但出乎意料的,沈徵卻沒有半點慍怒,他甚至扶著溫琢的雙肩,興致勃勃與那女子對嗆:“誰稀罕聽!我們這對不知羞的浪貨這就走!”
“……”溫琢徹底無言。
殿下譏諷的功力如此遜色,為何又將自己罵一遍?
屋內女子抓起一隻木盆便甩了過來,“咣”一聲砸在瓦牆上,又哭賴賴罵道:“你個窩囊漢,就讓人欺負到家門口,還不出去趕人去!”
瓦房的門閂傳來“叮咣”聲響,像是有人要開門出來。溫琢這下顧不得腿軟,忙提起官袍,用袖子掩著面,往紅漆小轎挪腿。
甚丟人!甚丟人!
沈徵強忍笑意,追在他身後關切道:“老師的腿已經好了?走這麽快做什麽?別怕,他若敢追出來,我給老師擋著臉。”
踏白沙剛剛吞下那根含在口中的胡蘿卜,見主人丟下自己跑了,它也慌忙尥蹄子跟上來。
溫琢這次沒在板凳上磨蹭一分,他迅速爬上車轅,掀簾“滋溜”一下鑽入轎中。
他故作穩重探頭:“為師這就回府了,你也早些回,不必送了。”
隨後他忙吩咐小廝:“快些走!”
小廝朝沈徵一行禮,麻溜拾起板凳,跳上車轅,催著小轎軲轆軲轆跑了。
果然吧,國家大事還是該在府中談較為妥當。
那瓦房裡的漢子硬著頭皮追出來,卻見巷口隻站著沈徵一個人。
“你,你……你與你娘子偷聽人吵架,是何道理!”
瞧這人談吐是個書生,果真文雅多了。
沈徵回味了一會兒這句話,忍不住揚起唇角,他又從懷中摸出一兩銀子,塞給漢子。
“你與令室罵得都不錯,這銀子就當補償。”
那可是一兩銀子,漢子呆住,一時也不好再發脾氣,只能目送沈徵上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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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剛蒙蒙亮,廣安門敲鍾落門,不多時,一陣整齊的甲胄摩擦聲由遠及近。
君定淵一身亮銀鎧甲,腰懸長鞭,催著匹雄赳赳的駿馬,率領軍中精銳披甲入城。
京城百姓得到消息,紛紛從被窩裡爬起,顧不得梳洗,拎著衣袍挨擠在道路兩旁,爭先恐後瞧這位凱旋的玉面將軍。
君定淵帳下軍法森嚴,諸將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齊劃一,無一人目光斜視,交頭接耳。
有人驚喜喊道:“快看!那就是君將軍,果然是器宇軒昂!”
人群中隨之附和:“君家世代忠良,為咱大乾鎮守邊疆,便該是如此英姿!”
另一人擠到前排,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我聽說啊,君將軍這次在南境,特意尋回了十年前的舊將骸骨,親自護送他們還鄉,圓了那些將士親人的心願,這般義舉,真讓人不禁流淚!”
聽聞此言,不少百姓眼中泛起淚光,紛紛感慨:“有君將軍這樣的良將坐鎮,真是咱大乾百姓的福氣啊!”
……
今日原本是例朝的日子,此時各色官轎卻列在皇城外的街衢上,眾臣在初露的熹光中序班站好,瞧著彩綢在重重紅牆綠瓦間飄過。
順元帝抱恙,於是由賢王率百官在皇城外迎接。
君定淵行至皇城,翻身下馬,上獻捷報,賢王眼含熱淚,哽咽宣讀順元帝的慰問詔書,才雙手將君定淵攙起。
這一點異樣未逃過群臣的眼睛,眾人交換著眼神,皆靜默不言,可誰心裡都有一杆秤,朝中尚有太子,皇帝卻令賢王代為迎接,只怕那做了七年太子的沈幀,離落幕不遠了。
賢王黨此刻個個志得意滿,趾高氣昂,臉上的皺紋都笑得多了幾道,而昔日太子黨的人則一個個拉著臉,周身散發的寒意恨不能凍死幾個政敵。
人群邊緣,幾個輪不上上朝的京城小官忍不住說起風涼話:“都說咱大乾是‘南劉北君’,如今這南邊也姓了君,劉是越發不行嘍。”
身旁同寅忙用胳膊肘囊他:“劉國公就在旁側,這話你也敢說?”
那人倒是心寬體胖:“嗐呀,聽到又怎樣,劉國公如今還能披甲上陣嗎?後繼無人啊。”
“那倒也是,當初要不是劉康人慘敗,五殿下也不至為質十年,君定淵就是憑著這股氣,才在南境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來。”
“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依我看啊,君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君定淵雙手接過詔書,謝主隆恩。
隨後便是請告廟禮,設壇祭祀,告慰列祖列宗,宣告邊境安寧。
一套流程走完,已過晌午。
但君定淵還不得休息,他要親自去清涼殿,向順元帝當面謝恩。
凱旋之將可帶甲入宮,以彰恩賜,但君定淵卻堅持在紫禁城外卸了甲,也未乘轎,而且謙卑步行至清涼殿。
他這一番舉動,早由禁衛軍通稟給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荃得了消息,垂首來到順元帝身側,笑道:“將軍硬要在宮門外卸甲,說祖宗規矩不可廢,才耽擱了。”
順元帝正靠著龍椅閉目養神,聞言緩緩抬眼,那張嚴肅且蒼老的臉上隱隱浮起笑意:“君家確為世代忠良,為我大乾鞠躬盡瘁,昔日朕要削收兵權,也是永寧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朕……說起來,朕對君家確有幾分慚愧。”
“主子千萬別這樣說,永寧侯與君將軍都是明事理之人,他們深知主子的良苦用心。”劉荃勸慰。
順元帝眼神卻黯淡了幾分:“朕與慕蘭終究失了一個孩子,這十年,她心裡到底是怨朕的。”
“良妃娘娘素來識大體,這些年從未與主子爭吵過一句,如今五殿下靈竅歸位,神明護持,娘娘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劉荃躬腰垂著眼,與順元帝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順元帝沉默片刻,忽然幽幽一歎:“朕當年為徵兒取字不律,原意為頑劣不馴,不守禮法。朕是當真埋怨良妃為朕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卻沒想十年倏忽,反倒是他……”
順元帝頓住了話頭,目光卻落在禦案那遝堆積如山的奏折上。
朱批未動,吏部,戶部,工部及黔州各級官員的彈劾層層疊疊,字裡行間直指曹黨與東宮。
劉荃見狀立刻裝聾作啞,不再搭話。
他心裡清楚,順元帝尚在猶豫,廢儲畢竟是國之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順元帝心裡明鏡似的,此次彈劾東宮與曹黨風波,全賴賢王沈弼在背後推動。
當初他之所以未有立沈弼為太子之心,皆因沈弼野心太盛,早早在朝中培植黨羽,以謀後策。
君父尚在,他便如此急不可耐,不知分寸,當真讓人忌憚。
順元帝那時正身體康健,自認為還能在龍椅上坐許多年,自然容不下這個覬覦皇位的兒子。
但沈弼畢竟是早逝的皇后柳氏所生,他終究沒忍心將其驅至荒僻之地。
順元帝沉思之際,遙遙的,就見君定淵一襲白色袍衫,腰束蹀躞帶,正大步向清涼殿走來。
順元帝見狀,頓時擱置起煩悶的心思,隻覺空氣都輕快了幾分。
“懷深!”順元帝撐著禦案,竟難得激動地站起了身。
卻見君定淵踏入殿內,不見半分凱旋的喜悅,反而面色凝肅,忽的撩起袍角,跪在禦前:“臣君定淵,特來請罪!”
順元帝一怔。
殿外,幾棵百年羅漢柏被風吹得枝葉晃動,“簌簌” 作響,擾的樹上蟬鳴如沸,聒人的耳朵。
不多時,殿門在君定淵身後徐徐合上,將最後一縷亮光無情掐斷。小太監們步履匆匆,遞次從殿中退出來,唯一留下伺候的,只剩司禮監掌印劉荃。
殿門合了整整一個時辰,沒人知道裡面究竟談了什麽,直至那扇門再度打開,君定淵的袍衫已然濕透,他落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陛下,臣為您擔心。”
順元帝不置可否,沒有應聲,也沒有反駁,良久他才緩緩揮手,示意君定淵可以退下了。
君定淵始終保持著謙卑的姿態,弓著身子走出清涼殿,直至下了階,才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晴空中刺眼的陽光。
他走後,順元帝獨自坐在龍椅上,久久未喚人伺候,直至黃昏輪廓初現,他才幽幽開口:“……南屏。”
劉荃眼皮猛地一跳,將自己的呼吸聲降至最低。
順元帝卻不肯放過他,目光倏地睨來,問道:“大伴,你信君定淵說的嗎?”
劉荃余光暗自向殿外一掃,腦海中重新浮起順元帝那句未說完的 “反倒是他”,再收回余光時,心中已有了較量。
他佯裝思索:“奴婢記得,烏堪辭別那日甚為囂張,全然無特恩宴上頹敗模樣,他還欲賄賂奴婢打探秘寶虛實,如今想來,確像是得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消息。”
順元帝忽的一揮手,將滿案的奏折盡數拂落在地,他重重咳嗽,咳得眼球充血,目光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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