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和君定淵久久沉默。
墨紓卻瘸著一條腿,俯身湊近桌面,死死盯著那些快要消失的水漬,半晌後,喃喃道:“有意思。”
他指著其中一條粗痕:“這根橫木便是你說的杠杆,可將大腿的小幅發力,轉化為巨大的提拉之力。”
“沒錯。”沈徵趕緊又沾了沾水,在一旁補充畫道,“力臂越長越省力,盡可能延長木杠杆,人抬腿時便越輕松,這你能理解嗎?”
墨紓豁然開朗,眼中閃過驚喜之色:“能!我曾在《墨經》中見過相似記載,只是經殿下這般點撥,愈發清晰明了了!”
沈徵心說,我去,不愧是理工科人才啊。
“好,我們還可在父皇鞋底裝上彈簧,沒有彈簧就竹片,能量轉化你能懂嗎,人向下踩的力轉化成彈簧的彈力,彈力又可在抬腿時變為向上頂的力。”
這點初中的物理知識沈徵已經告別許久了,他不確定自己講的是否清楚。
可墨紓實在是太有天賦了,他只是稍加琢磨,便激動得聲音發顫:“好一個能量轉化,我明白了!”
沈徵頓時松一口氣:“我只能提供理論與簡易圖紙,具體如何打造得輕便實用還要靠你,當你成為能影響父皇切身利益之人,你就徹底安全了。”
墨紓望著沈徵,由衷讚歎:“在下愧為墨家巨子,殿下之天賦或在我之上。”
沈徵哪敢認天賦,趕忙胡謅:“過譽了,我只是偶然從一處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
溫琢瞥了眼桌面上已乾的水漬,將信將疑:“這也是你在七星魯王宮裡挖到的?”
沈徵忍著笑,一本正經點頭:“老師也可以這麽理解。”
古代小貓信以為真。
君定淵忍不住問:“何為七星魯王宮?”
溫琢悄悄瞥沈徵一眼,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將軍,時間不早了,我與殿下要趕在敲鍾關門前回城,否則被人察覺行蹤,恐生變數。”
他不忍對君定淵說,沈徵在南屏被逼著做盜墓掘墳之事,後來還漸漸染上這等惡習。
君定淵見狀,便不再糾結那個奇怪的名字,忙道:“好!你們速速動身,明日我便按計劃行事。”
出了將軍帳,山中忽起濃霧,白蒙蒙一片漫過山道,將清平山暈得模糊不清。
踏白沙已被親兵牽至帳外,白馬對著山間寒氣噴了噴響鼻。
溫琢忙探手去摸沈徵的褡褳,摸出一根鮮紅的胡蘿卜,遞到踏白沙嘴邊,聲音帶著幾分哄勸:“待會兒勞你跑快些,聽見了嗎?”
踏白沙早已被將士們喂飽了草料,此刻腹中鼓鼓,真是一點也吃不下,但它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望著溫琢,仍是溫順地低下頭,將胡蘿卜叼在口中,不咀嚼,就乖乖含著。
溫琢被沈徵抱上馬,雙手一抓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松開手,低頭去瞧被麻布包裹的傷口。
隱隱滲出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狠了。
“老師知道疼了?”沈徵飛身上馬,落在溫琢身後,借著營中透出的點點余光,瞥見麻布上暈開了暗紅血點。
“不礙事。”溫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緊馬鞍,待會兒馬匹奔起來,山路崎嶇,若是抓不穩,後果不堪設想。
沈徵輕輕踏了踏馬腹,卻並未催踏白沙狂奔,只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著山道往外走。
馬蹄發出沉悶的 “噠噠” 聲,在寂靜的山野間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會兒,溫琢見沈徵仍無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轉過頭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邊一縷旖旎月光,勉強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輪廓。
他眉眼鍍著一層清輝,顯得愈發深邃,呼吸平穩而深沉,吐出潮濕的霧氣。
“殿下在想什麽,緣何不快些走?”溫琢凝眉,他發現沈徵沒有抱緊他,只是虛虛環著他的腰,當然這個速度也不必抱很緊。
沈徵幾個呼吸之後,突然開口問:“我之前說,不想老師傷害身體輔佐我,老師記得嗎?”
“自然。”溫琢答得理直氣壯。
“那方才真是不小心摔的嗎?”
山野間,蟲鳴霎時銷聲匿跡,仿佛也想湊熱鬧聽一嘴八卦。
溫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緒,只是心臟咯噔一聲,猛地一墜。
莫非他還是太急,被沈徵察覺了什麽?
其實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設計構陷過沈徵,或許他真能鼓起勇氣,將重生之事和盤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為,注定不能讓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溫琢垂著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濃密的鬃毛裡,一下下勾著粗糲潮濕的打結處。
沈徵沒有說話。
就在溫琢按捺不住心頭焦躁,想要虛張聲勢地發脾氣時,忽聽沈徵笑了一聲。
“好吧。”沈徵複又精神抖擻地抱緊他,隨即提起韁繩,猛地踏下馬鐙。
在速度起來之前,沈徵呼吸噴在他耳邊,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縮頸,隻道:“若有一天讓我知道老師是故意弄傷自己,我會和老師好好算帳。”
溫琢身子被馬顛的騰起,心仿佛也跟著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思緒飛轉,剛要巧言善辯:“殿下——”
“我沒有凶老師。”沈徵下巴輕輕抵著他微涼的烏發,玩笑似的說,“只是給老師提個醒。”
第39章
溫琢顯然還不清楚沈徵口中‘算帳’的真正含義。
他默不做聲,心道,若你知道我是何人,做過何事,你便不會氣我弄傷自己,反而會恨我沒能更痛。
但沈徵這樣的性格,或許不會殺了他,應該是像李世民對待開國元勳黨仁弘那樣,念在他輔佐有功,讓他貶官回鄉吧。
最多……最多讓他留在京城,做個庶人。
但如今這般共乘一馬,貼耳說話的日子,肯定不會有了。
反正他這一世,所求只有報復了沈瞋謝琅泱這兩隻畜生,再為大乾百姓送上個開明的皇帝,就夠了。
他根本沒想求更多。
回去的路上,馬蹄聲依舊急促,沈徵把他抱得很緊,深夜寒風在臉側劃過,卷走了周遭所有聲息。
溫琢隻覺得眼睛發澀,甚至忘記了馬背顛簸帶來的驚慌。
一路狂奔,終於趕在亥時前入了城,鳴鍾聲在身後響起,厚重的城門緩緩拉升,“嘭”一聲合得嚴絲合縫。
城門樓附近本就僻靜,深夜時已沒有了人,唯有遠處影影綽綽閃爍著燈火,燭光像立在半空中的簇簇蒲公英。
紅漆小轎就停在巷口,小廝已經等待多時,沈徵抱溫琢下馬,溫琢長時間騎馬仍是不適,站都站不穩,沈徵便扶著他緩解腿上酸麻。
恰巧旁側一間小灰瓦屋裡夫妻吵架,丈夫怒衝衝爬起來掌了燈,嘴裡罵罵咧咧,妻子嗚嗚咽咽的哭,斥他是個夯貨。
借著這點微弱的光,沈徵忽然瞧見溫琢的眼睛竟是紅的,再看掌心經過一路壓磨,又洇出了不少血。
溫琢站著不動,抿著唇,輕靠著沈徵的肩膀,全然沒察覺那點燈光會暴露自己的情緒。
“殿下,皇宮應當落鑰了,你今日就回永寧侯府吧,明日也好——”
“真這麽疼嗎?”沈徵突然打斷他。
溫琢愣了愣,隨後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哦,又淌血了。
但不是,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無法期待。
“……沒有。”
“晚山,其實可以相信我的,我永遠不會拖你後腿。”沈徵輕歎了一聲,語氣無比真摯。
瓦房中夫妻仍在爭吵,被鬧醒的孩子也加進來,吱哇亂哭,幽靜的街道瞬間變得像炒豆子般鬧騰。
可在這樣雜亂的環境中,溫琢仍是聽清了那個稱呼。
怎麽又叫了。
上次為師說過不許殿下叫的!
“磨出血了,瞧著真可憐,我吹吹就不疼了。”沈徵突然俯身,托起他的手掌,隔著麻布輕輕吹氣。
溫琢眸子睜得溜圓,一聲也沒從唇間溜出來。
《千金方》裡可沒說能這樣吹傷口,殿下顯然從未閱過此書,我就閱過。
指頭被吹得涼涼的,傷處依舊火辣辣,殿下,民間雜方誤人。
房中百姓吵得好凶,殿下與我在此處聽牆角,甚為失禮。
殿下……側顏頗俊朗。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飄到了歪處,溫琢倏地偏過頭,迅速蜷起受傷的手。
“殿下,為師已經不痛了,就是腿有點軟。”
火辣好像從掌心飄到了臉上,好在夜深,好在人稀。
小廝縮著脖子,塞著袖筒,踮腳望向那邊,不清楚大人與殿下在商議什麽家國大事。
只是立在人家牆根處,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進轎子來呢?
正這時,房裡的小夫妻似乎也注意到了外頭有人,那女子騰的從床上蹦下來,“嘭”一聲推開窗子,扯嗓子潑道:“一對不知羞的浪貨!敢扒著俺家牆角偷聽,再不滾蛋,老娘拿燒火棍戳爛你們的眼珠!”
Top
读完《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63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047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