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主子消氣!”劉荃連忙上前攙扶,慌亂中恰好將君定淵先前獻上的那張圖紙拾了起來,看似無意地重新放在順元帝眼前。
隨後他忙挽起衣袖,焦急地為順元帝拍著後背:“主子,將軍思慮周全,以奸細換骸骨,反倒成就美事,這是天佑我大乾,如今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順元帝咳得厲害,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咳音,手帕一擦嘴,痰中夾著一道血絲。
他定了定神,便瞧見那張噴滿涎水的圖紙,不由啞聲問道:“你覺得這東西,真能助朕恢復往日腳力?”
“主子洪福齊天,據說那曹芳正之所以能貪墨三百萬兩,便是得了墨家之人獻策,只是他貪心不足,還要偷工減料,才至六年後河堤有恙,由此可見,墨家確有非凡本領。”
問題竟又繞回了曹黨身上。
順元帝閉眼,深吸氣:“曹芳正,曹黨,朕便是信了他們所言,才定了墨家滿門抄斬!”
“可不是麽,奴婢猜,墨紓肯向主子獻上圖紙,便是明白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當年之事,錯不在主子,而在曹黨。”劉荃不緊不慢地應答。
天色將晚,順元帝突覺不適,將今晚於奉天殿的慶功宴改在了明日。
候在殿外的百官面面相覷,心頭疑惑,卻無一人敢多言半句。
人群遞次向外湧去,腳步聲在禦殿長街此起彼伏。
謝琅泱緊趕兩步,追上了君定淵的背影。
他先咽下心中翻湧的苦楚,抬袖行了個標準的學士禮:“將軍留步,在下謝琅泱,可否饒您些時間詳談?此次南境大捷,將軍勞苦功高,我吏部需核對有功之臣名錄,確認朝中空缺職位,方能合理調配,還望將軍體諒。”
謝琅泱身長玉立,面容方正,一雙眼中透著正人君子的坦蕩,且他做事一向嚴謹得體,未有疏漏,所以春台棋會案三個月後,順元帝念他無辜受累,給他官複原職。
君定淵轉過身,腰間穗子輕輕晃動。
他目光澄澈,似是對謝琅泱毫無防備,聞言便頷首應道:“應當的,多謝謝侍郎為南境將士掛心,請隨我到永寧侯府詳談吧。”
“請。”謝琅泱喉結滾動,隻覺得吞下一塊嶙峋巨石,麻木又痛心地吐出一個字。
為了儲位之爭,他竟要親手迫害一位剛從南境浴血歸來,軍功累累的良將。
他有些恍惚,上世溫琢要對劉國公動手時,他曾拍案而起,他是怎麽說的來著?
——何不尋兩全之策,非要行此歹毒之事?
——汝今昔判若兩人,實難容忍!
謝琅泱閉了閉眼,強壓痛楚,腳步踉蹌地追上君定淵,兩人一前一後,直奔侯府而去。
見君定淵安然離開清涼殿,既無甲士尾隨,也無傳詔緝拿的動靜,溫琢就知這第一步穩了。
所幸下午無事,翰林院案頭堆積的文牘被他一一料理妥當,黃昏時傳來口諭,今日的慶功宴不辦了,改明日。
溫琢享受地伸了個懶腰,昨日掌心那道劃痕,睡了一覺後便愈合了,劃痕本就不深,如今只剩淺紅,不痛不癢。
仿佛昨晚被人吹一吹,當真管用似的。
龔為德瞧他眉眼舒展,問道:“掌院今日心情格外不錯?”
溫琢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今夜免了應酬飲酒,少了些俗務纏身,心情自然暢快。這些時日忙得腳不沾地,許久沒去教坊聽曲,想來已有不少新作。”
龔為德苦笑:“此時也就掌院能有這般清閑了。”
溫琢抱著烏冠,拍了拍上頭的灰,又拂開袖上褶皺:“不早了,我便先行回去了。”
剛踏出翰林院的大門,迎面便撞上一道瘦鴿身影,瞧著心事重重,眼珠間皆是算計,正是從皇城往皇子所折返的沈瞋。
四目相對,各自的偽裝盡數褪去,溫琢立於高階之上,官袍被涼風拂得飄抖,冷冷注視著階下的沈瞋。
沈瞋雙眸忽又露出得意之色,貓捉老鼠般,帶著難得的戲謔和快意。
周遭恰好無人,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溫琢,如上世在禦殿長街,朝溫琢露出森涼無情的一笑。
只見他微微動唇,嘴角擠出兩顆酒窩,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做了兩下口型 ——
“墨紓。”
第40章
溫琢眯眼凝眸,仔細辨了半晌,才終於辨出沈瞋所指是什麽。
然後他驟然面如紙色,仿佛這和煦安寧的黃昏裡,陡地刮起了凜冬的寒風,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袖口都微微發顫。
緊接著,怒意便如火山噴發般湧上來,他幾乎眨眼間衝下丹墀,怒視著沈瞋,牙關咬得發酸:“你當真是鐵石心腸!墨紓上世受盡酷刑,硬生生沒吐露關於你的一言半字,否則你早該化作沈頲刀下之鬼!”
沈瞋姿態閑適,嘴角噙著一抹哂笑,將溫琢的失態瞧得清清楚楚,他從沒想過獲得溫琢的寬恕,縱使心底偶爾閃過一絲波瀾,也轉瞬即逝。
此刻他終於在這場戰戰兢兢的博弈中攥住主動權,那點轉瞬即逝的念頭徹底被他拋諸腦後。
“此一時彼一時。”沈瞋慢悠悠開口,笑得胸腔發顫,“我倒奇怪,溫師何至問出如此天真的問題,想來上世,你我不是總能狠到一處嗎?還是你隨了沈徵,倒變成善心泛濫瞻前顧後的庸才了?”
他恨不能每說一句,便將溫琢擊得更碎一些,於是笑容也愈發燦爛,像是許久未有如此開懷之事。
“沈瞋,你真是無可救藥。”溫琢冷聲道。
沈瞋斂了笑,眼神忽又陰森起來:“溫掌院對我口不擇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嗎。”
溫琢懶得與他多費唇舌,袍袖一甩,轉身便向皇城門外奔去。
晚風被他催得獵獵作響,官袍像抖翅的蝶,在夕陽金輝裡翻卷。
沈瞋望著他倉促的背影,只是輕嗤,事實上他也知道,便是將溫琢的話告到順元帝面前,順元帝也不會信,反倒給自己惹一身腥。
他勾起冷笑:“想來謝琅泱此刻,已經進了永寧侯府。”
晚了,溫師。
此刻方知大難臨頭,實在是太晚了。
看來他上世為墨紓流下的幾滴痛徹心扉的眼淚,到底麻痹了溫琢的判斷。
誰知溫琢剛踏出承天門,臉上的焦躁與怒意便瞬間煙消雲散。
他整了整褶皺的袍袖,低喘著氣走向那頂紅漆小轎。
全力疾行這一段路,真是把他累得夠嗆。
若不是這隻畜生迎面撞上來,他也不至費力陪他演上這麽一段。
說起來這兩隻畜生倒也有趣,一個說他狠辣無情,一個說他善心泛濫。
這局中最關鍵的兩個蠢貨,就這麽意見不一的登場了。
“先不回家,去永寧侯府。”上了轎,溫琢對小廝道。
隔著簾子,小廝問了一嘴:“大人,急麽,這時候正是福安巷,水尾巷擠的時候,您要是急,咱得繞一繞路。”
“不急,擠著吧。”溫琢閉目養神,悠閑回道。
再次踏入永寧侯府,謝琅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只是上世他可以心無旁騖的與君定淵和墨紓結交,今日故地重遊,卻要懷揣殺機。
對他當真是折磨。
他垂首跟在君定淵身後,連落地的腳步都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宅邸的一磚一瓦。
“一會兒恐要見見我父,我離京太早,還沒外出建府,謝侍郎擔待。”君定淵邊走邊說。
“不敢。”謝琅泱面帶羞慚之色,“上回觀臨台上得侯爺點撥,謝某受益匪淺,自當拜會。”
他心中暗自苦笑,想那盲鶴此刻安然無恙,自己卻以豺狼之姿入局,當真是諷刺。
“哦,還有這事?”君定淵聞言笑了,他邁步跨過侯府門檻,袍角一飄,颯遝利落,“家父年事已高,性子執拗得很,有些話或許過於古板,謝侍郎不必放在心上。”
“豈敢,侯爺所言,皆是至理名言。”
君定淵今日剛受了皇上恩典,心情正好,竟一路將謝琅泱引至二進院內。
“懷深回來了!”一聲洪亮的嗓音傳來,永寧侯君廣平剛練罷一套拳法,身上還穿著素色短褂,額上帶著薄汗。
聽見動靜兒,他特意從內院走出。
自從兵權被收,他便一心修身養性,生活過得極為簡樸,倒也樂得自在。
這與謝琅泱記憶中一般無二,只是君廣平眼角多了幾分倦意,眼下還有兩個淡淡的青黑,像是連日未得安睡。
“哦,還來了客人?”君廣平腳步一停。
謝琅泱躬身行禮:“吏部侍郎謝琅泱,見過侯爺。”
“是你啊。”君廣平瞧著謝琅泱,靜默須臾,忽然一笑,“我不打擾你們談事,懷深,一會兒來書房來,咱們爺倆再詳談。”
就聽書房方向,仍舊是一陣叮叮咣咣的敲砸聲響,時不時還有塵土飛揚,越過屋脊。
謝琅泱心中納悶,他不記得上世君廣平曾整修過屋宅,難不成這世發生了什麽,影響了君廣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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