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言不發,用赤紅的眼深深看了順元帝一眼,轉身便要衝出門去。
“你敢!”順元帝驟然睜眼,厲聲呵斥。
沈徵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順元帝抵著劇痛的胸口,憤聲斥責:“你以為你們的事瞞得很好嗎!朕可以不計較他輔佐你,在奪嫡途中做下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可他絕不能以此要挾儲君,妄圖將來攝政乾政!”
沈徵的聲音冷得摻冰帶刃:“既然父皇這麽說,必是信了沈瞋的話,看來兒臣這個太子,無論立下多少功績,終究逃不過父皇的猜忌。”
“你敢說你問心無愧?瞧瞧你此刻焦急暴怒的模樣!”順元帝猛捶桌案,棋子震得滾落一地。
沈徵緩緩轉頭,余光裡的順元帝蒼老又狠戾,他索性挑明:“他從未要挾我,更未妄圖攝政,是我傾心於他,非他不可,這麽說,父皇滿意了?”
“逆孽!”
“難道父皇歷經宸妃之死,也能毫無負擔地罵出這種話嗎!” 沈徵分毫不讓。
“你……你究竟知道些什麽?”順元帝神色驟變,竟自榻上站起,看向劉荃,“是你——”
劉荃慌忙跪倒在地,含淚叩首:“便將奴婢千刀萬剮,奴婢也絕不敢將陛下的私事泄露半分啊!”
沈徵望向禁衛軍森嚴把守的殿門,譏誚道:“並非劉荃。父皇自己心虛,不敢讓任何人過問林英娘敕書一事,難道以為旁人就猜不透嗎?”
順元帝身子開始顫抖,死死望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兒子,仿若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他喉嚨發啞,聲音悲愴:“你既然知曉,便該明白,今日這般安排,是朕對你最大的憐憫!”
“所有罪孽由朕來背!所有恨意由朕來擔!你盡可毫無愧疚、毫無顧慮地登上皇位,不必像朕這般,日日活在痛苦與煎熬之中!”
順元帝說完,身形一晃,勉力扶著案幾才站穩,劉荃剛要上前攙扶,便被他一把甩開。
當年,康貞帝直白地告知他應星落的命運,他無力反抗,只能背起全部罪孽,眼睜睜看著那把大火燒起來。
他的父皇用最殘忍的方式教會他,帝王無情,社稷為重。
那樣刻骨噬心的痛苦,他不願沈徵再嘗一遍,所以他決意悄無聲息地除去溫琢,等死訊傳來,沈徵只需接受現實,輕裝上陣,做一個無牽無掛的千古帝王。
可他一片慈父之心,偏偏被人攪了局。
沈徵悲聲斥道:“可笑!冤殺一人,竟也能找出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何時江山社稷、大乾存亡,竟要系在一個手無寸鐵之人身上了!”
“你身為帝王,耽於男色,違逆倫常,如何向祖宗禮法交代!如何向大乾律例交代!歷朝歷代因此罹難蒙冤者,他們的怨憤,你承擔得起嗎!你身為天家子嗣,竟敢破例妄為,天下悠悠眾口必會將你淹沒!你又將列祖列宗置於何地?你是對的,他們便都錯了嗎!你怎敢如此大膽!”
順元帝尖銳嘶吼,此刻他早已不是自己,恍惚間竟化作了當年那個令他生畏的父皇,他的靈魂重歸那日的養心殿,與父皇並肩而立,要一同馴服這個離經叛道的‘自己’。
按照他一生的軌跡,此刻的‘自己’應該失魂落魄,跌跪在地,痛哭流涕,俯首認命。
而他,便會像當年先帝那樣,冷漠地看著這個痛徹心扉的‘自己’,直到其哭斷肝腸,屈服於天命。
這座名為皇權的大山,沉重無邊,從無出路,世世代代,終會將每一位帝王碾成無情之人。
可沈徵,偏偏沒有如他當年一般崩潰屈服。
沈徵只是冷嗤一聲,便大步朝著殿門走去。
他抬手按住為首禁衛軍的佩刀,目光凌厲,威不可測,字字冷肅:“讓開!”
順元帝驚怒交加,厲聲狂喊:“太子!”
沈徵再未回頭,隻抬眼掃遍殿前禁衛軍:“我看,誰敢攔孤!”
順元帝渾身發抖,不敢置信,沈徵竟絲毫不把他口中的祖製、禮法、天下非議放在眼裡,竟寧願拋卻一切,也要去救溫琢!
“朕不止你一個兒子!” 順元帝聲嘶力竭,拋出最後一道殺手鐧,“你今日踏出此門,便再不是大乾太子!你……你可想好了!”
沈徵目光睥睨,猛然撞開阻礙,徑直闖了出去,君慕蘭緊隨其後,寸步不離護著兒子。
禁衛軍終究不敢對太子動手,隻得眼睜睜將人放走。
順元帝望著那道決絕的背影,怔然失神,忽一脫力,重重跌坐在禦榻之上。
第134章
沈徵的思緒從未如此清明,他深知,此刻已是千鈞一發,即便心焦如焚,也絕不可行差踏錯。
剛出養心殿,他便側首對君慕蘭道:“娘,你不可滯留宮中,即刻回永寧侯府,告知舅舅與墨紓,令三大營、兵部整軍備戰,械不離身,控京師九門,鎖京郊要道,若城中有變,即刻隨我入城清君側,定大局!”
君慕蘭面色凝重:“娘明白!”
沈徵旋即看向身側陳平:“速去國公府,傳我口令,五城兵馬司即刻封鎖諸皇子府邸,所有通宮街衢、巷口、城門,一律戒嚴盤查,隻認孤的令牌,其余任何符詔,一概不認!”
陳平凜然頷首:“是!”
他再轉向隨侍君慕蘭的葛微:“宮禁戒嚴,朝中百官難免驚疑,召郭平茂、藍降河、黃亭、谷微之、薛崇年、劉諶茗分赴中書、內閣、六部各處,代孤安撫群臣,凡惶惑私議、借故離朝、暗通消息者,以法論處,絕不姑息!”
葛微垂首:“奴婢遵命!”
沈徵剛衝出遵義門,便見珍貴妃一身華服,立在台階上,正緩步向養心殿而來。
他稍頓腳步,君慕蘭低聲解釋:“我接劉荃密報,便派人知會了貴妃。”
沈徵頷首,直截了當道:“我有要事出城,父皇明言易儲。”
他隻此一句,已將當前處境講得明白。
珍貴妃卻從容抬袖,輕正發間步搖,她珠翠輕顫,抬眼望向不遠處的養心殿,語氣沉穩如舊:“太子放心,皇帝病重,今日養心殿內,絕不會有任何真旨意傳出。”
沈徵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待我歸來,我要沈瞋的命。”
此人認不清時局,三番五次挑釁,如今觸及他的底線,他也沒有必要再留著這條命。
珍貴妃與他目光相對,隻淡聲道:“本宮明白。”
沈徵不再多言,與君慕蘭並肩疾奔,出了東華門。
宮門之外,一隊東宮私衛早已嚴陣以待,明珠也牽著踏白沙靜候多時。
君慕蘭心思縝密,自聽聞皇上欲對溫琢下手,便即刻遣人集結東宮私衛,又往南苑調遣精銳良馬,同時密告珍貴妃,宮變將近,早做布局。
知子莫若母,她從未遲疑過沈徵的選擇,得到消息的那刻,她便知今日是天家父子決裂之時。
沈徵飛身躍上踏白沙,韁繩一緊,催馬揚鞭,朝袍獵獵生風,直奔清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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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抹霞光墜進山坳,溫琢的馬車終於碾到隘口邊緣,剛一踏入,濕腐的草木氣裹著山澗寒氣撲面而來。
兩山夾峙,隻余一道綿長逼仄的幽徑,兩側峭壁生滿虯結糾纏的野樹雜藤,將天光遮去十之八九,隻漏下幾縷破碎的清光。
溫琢抬眼望去,唯見樹影幢幢,偶有野禽驚飛,撲棱聲在空谷中格外刺耳。
“小心落石,加速通過。”
昏暗裡已看不清書頁上的字,車輪碾過泥濘碎石路,顛簸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溫琢無精打采地靠在轎壁,雙手死死按住坐墊,勉強穩住身形。
江蠻女與六猴兒也收了嬉鬧,一行人不約而同緘默下來,隻想盡快穿過這道陰森隘口。
忽然!
哢嚓一聲脆響,一截小臂粗的樹枝凌空折斷,在山壁間撞出回響,緊接著,翠綠亂枝跌撞滾落,正砸在柳綺迎的馬前。
那馬受驚,前蹄刨空,嘶鳴著向後踱步。
她走在最前面,這一點變故,讓整支隊伍驟然停住。
溫琢原本閉著眼忍嘔,可車馬驟停的瞬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山道襲來。
不是零星幾聲,是數十鐵蹄踏地,如急鼓猛錘,越來越近。
他猛地睜眼,心頭一緊。
不止他,所有人都聽見了這懾人的聲響,齊刷刷轉頭望向後方。
江蠻女低咦一聲:“什麽人?”
六猴兒抓著頭髮,滿臉納悶:“怎會來這麽多人馬?”
溫琢已伸手撩開轎簾,躬身走下馬車。
他遙遙望向隘口盡頭,眉頭緊蹙,心頭暗忖,莫非是輜重後勤出了變故,派人加急來報?
可下一刻便被他自己否決。
不會,就算出了什麽事,也絕無必要出動這麽多人。
還是說……京中生了什麽變故?
念頭一閃,溫琢心口猛地一顫,喉間不自覺輕喃出聲:“沈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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