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玉玟沉默了片刻,忽然急急喊道:“謝郎,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不必管我,也不必管父親那裡,我來想辦法應付!”
謝琅泱腳步猛地一頓,他霍然回頭,只見龔玉玟站在風雪裡,小臉凍得通紅,發絲凌亂不堪,卻還是努力朝著他擠出一個笑容。
謝琅泱心頭酸軟,愧意泛濫,竟陡然生出‘算了’的念頭。
可今日是溫琢的生辰,是他十年來唯一敢鼓起勇氣的一天。
他閉了閉眼,狠著心,朝龔玉玟揮了揮手,示意她快些回去,隨後便不再猶豫,翻上馬背,疾馳而去。
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龔玉玟臉上掛著的假笑才收起來,冷冰冰地注視著閉合的府門。
半個時辰的腳程,硬是被謝琅泱縮短為一刻鍾。
馬蹄碾過積雪,幾次打滑險些將他掀翻,他卻半點不肯放緩速度。
他頭一次覺得,溫府與侍郎府之間的距離竟是如此之遠,遠得熬人壽命。
胸腔裡的心跳很急,震得他耳膜發疼,行至溫府門前,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他雙手早已僵硬,連韁繩都攥不緊。
但顧不得凍傷,他忙不迭撣去衣袍上的雪沫,抹去眉眼間的凝霜,又低頭看了眼掌心裡那枚翠白玉雕山茶花絛子,心頭陡然生出一股近鄉情怯的惶然。
他深吸氣,踏上石階,扣響了門環。
咚咚咚!
木門紋絲不動,院內無人應答。
謝琅泱蹙緊眉頭,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又將力道加重幾分,發出更響亮的聲響。
仍是無人應答。
除夕之日,府中不該無人,難不成闔府都睡熟了?
他分明記得,溫琢是綿州人,習俗與北方不同,所以溫府一向是隨江柳二人的習慣,除夕前一晚,便要生火暖灶,圖個喜慶吉利。
謝琅泱按捺不住焦躁,握緊了那枚玉絛子,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溫府後小門趕去。
後門外的積雪更深,他翻身下馬,靴底便將新落的薄雪踩得凌亂,還不及走到簷下,就聽院中傳來一串爽朗的笑聲。
“上面那些高枝子可怎麽辦,難不成要搬梯子來嗎?” 江蠻女大大咧咧地問。
“你還真是蠻啊,將人抱上去捏嘍!”柳綺迎取笑道。
“對啊!” 江蠻女一拍大腿,“小冬,你把陶碗端穩了,阿柳你坐我肩上,我馱你!”
“一個人捏得過來嗎?” 小廝的聲音插進來。
“殿下抱大人一起唄!” 柳綺迎聲音狡黠,“咱們這兒就屬我和大人最輕。”
“胡鬧,我怎可跨坐殿下肩頭?”溫琢板起臉嗔道。
柳綺迎不聽他的,高聲問道:“殿下,可以吧?”
沈徵的聲音帶著笑意:“自然可以,主意不錯。”
緊接著,便是溫琢一聲短促的驚呼:“殿下……慢些!別將為師舉得太高!”
“別怕,我護著你呢。” 沈徵哄道。
謝琅泱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他掌心一松,那枚山茶花絛子“啪”一聲墜在雪地裡。
院內的喧闐像是浸了水的柳條,狠狠抽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是多余的外人,狼狽地立在門簷下,根本無法介入他們的歡聲。
他輾轉難眠一整夜,頭腦發熱地衝過來,卻原來無人期待。
沒有他,溫琢也能如此開懷,恍若初見之時。
只是他越發想不明白,溫琢與沈徵相識不過短短一載,怎能親密至此,仿佛師生分寸,君臣禮節被他們拋得一乾二淨。
縱使溫琢性子強勢了些,可沈徵是當朝皇子,怎敢拋下宮內規矩,陪溫琢在小院胡鬧?又怎能允許臣下放肆坐在自己肩頭?
謝琅泱踉蹌後退,面白如紙,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天亮了!”
細雪驟歇,天際裂開一道長痕,朝光如銀河傾瀉,籠罩住整座院落。
溫琢微微睜大眼睛,對著滿樹金紅,忍不住看了又看。
一隻微糙的手掌悄悄牽住了他:“夏馥從來琢玉人,晚山,生辰快樂,新年也快樂。”
溫琢手指勾起,緊緊貼向沈徵掌心的薄繭,真的感覺很快樂。
“謝謝殿下。”
第89章
沈徵臨走前,從踏白沙的褡褳裡掏出兩枚棗涼糕形狀的金錠,往溫琢掌心一塞:“父皇給的賞賜,我特意熔了,打算送老師個飾物,想來想去,估摸這樣子你最喜歡。”
溫琢眸中驟然一亮,捏著金錠湊到齒尖,很想咬一口,目光卻下意識挪向沈徵。
見沈徵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他,他立刻放下金錠,負手正經道:“殿下,幼稚。”
沈徵挑眉,隨後笑著認了:“好,我幼稚,今明兩天我恐怕沒機會出來了,等後日,我再來找你。”
溫琢點頭,然後讓江蠻女給踏白沙裝了滿滿一兜胡蘿卜,瞧沈徵親手喂過,才目送他策馬離開。
待沈徵身影沒入拐角,溫琢麻溜衝回內室,將金錠小心翼翼藏進了床下的小金庫裡。
沈徵縱馬疾奔,堪堪趕在辰巳之交回了宮,宗廟祭祖已然開始,他一步跨進殿廊,理直氣壯地擠到沈瞋身前,將沈瞋矮小精瘦的身子遮了個嚴嚴實實。
沈瞋連殿門都瞧不見了,氣得面皮微抽,嘴角硬是扯出半截笑,陰惻惻道:“五哥方才往何處去了?連唱讚都不見蹤影。”
他一開口,前方沈赫和沈頲雙雙回頭,目光裡滿是探究。
太子與賢王隕落之後,沈頲本是諸皇子中打頭的,按舊例入殿行禮該由他致賀詞,偏順元帝絕口不提,今年竟直接取消了這一項。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順元帝壓根就沒立他為儲的心思。
意識到這一點,沈頲的憋屈如鯁在喉,先前他尚能自我安慰,太子與賢王皆是嫡出,又比他年長,壓他一頭也是應當,可如今再沒借口,他徹底明白,順元帝注定不會讓一個跛子繼承大統。
他覷向沈徵的眼神五味雜陳,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認,沈徵如今聲名鵲起,風頭無兩,來日儲君之位,多半要落在沈徵頭上,他若想日後安身立命,最好趁早巴結這位五弟。
可另一方面,他又極不甘心。
不知為何,他總覺自己半生謀劃都成了無用功。春台棋會上,他費盡心思想讓赫連家嶄露頭角,結果太子和賢王莫名其妙搞出了構陷沈徵一事,連累赫連家也被裹挾,參加了這場構陷,到頭來沈徵險境得生,而八脈子弟折損過半。
後來他欲挑起賢王太子內鬥,好不容易掌握了曹有為貪墨的證據,來不及出手曹黨便事發,太子轟然倒台,他所耗時力,都白費了。
君定淵大勝歸京,他擔心君家會影響朝堂格局,便派人暗查把柄,但還不等他查出頭緒,墨紓案就被掀了出來,結果君定淵平安無恙。
太子倒台,賢王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他又籌謀著從柳家入手,扳倒賢王,好不容易買通太子舊部,探得綿州的貓膩,誰知蝗災驟起,沈徵與溫琢奉旨前往綿州,竟順理成章將賢王拉下馬。
他自認已是殫精竭慮,府中十余位門客日夜為他出謀劃策,可每一次他以為妙計天成,定能成事,卻總被旁人捷足先登。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隻無形大手,將他所有籌謀都撥弄成空,任他如何折騰,終究是徒勞。
沈頲定了定神,開口道:“五弟莫不是睡過頭了?這幫狗奴才該叫人時不叫,依我說,真該割了他們的舌頭!”
雖然早就知道老三心性刻薄歹毒,但當面聽到將人視做豬狗的話,沈徵還是一陣生理不適。
他心中更篤定,史書絕對被人篡改過。
溫琢出身窮苦,對那些流民百姓,婢女雜役,天生帶著一份共情與憐憫,絕不會輔佐沈頲這樣的人。
他不鹹不淡道:“與他們無關,是我出宮走了一趟。”
這事兒其實瞞不住,宮中盯著他的眼睛多了,肯定有心懷不軌的人到順元帝面前告狀。
沈赫素來沒心沒肺,聞言頓時怎舌,替沈徵擔憂:“哎喲,你膽子也太大了,自打老大出事,我是連春來坊的門檻都不敢踏進一步,憋得都快生出病來了,你竟還敢觸父皇的霉頭!”
沈瞋臉上擠出兩個淺淺的酒窩,話裡有話道:“寧願惹父皇不快,也要往宮外跑,五哥當真是豁得出去。”
他當然知道這日是溫琢的生辰,上一世溫琢輔佐他之時,每年這個日子,他都會費盡心思準備生辰禮,若不是謝琅泱在,他都恨不得遍尋天下俊秀男子,統統送到溫琢床上去。
當然,那些不過是他忍著惡心做的戲罷了。
他想當然地以為,沈徵和他一樣,為了皇位,才費盡心思討好一個寺人胚。
沈徵嫌棄地掃了他一眼,毫不客氣道:“關你什麽事,閉嘴。”
沈瞋笑容一僵,嘴角連抽了三下,指節攥得發白,才勉強將戾氣壓下去。
想他上一世登臨帝位,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何人敢這般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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