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相爭數年,你死我活,逐漸在權勢中迷失本心,如今竟不知誰的結局更好一些。
鍾樓再次敲響,禁衛軍來報,賢王已經從皇陵離開,向漳州走了。
順元帝聽說後,沒見任何妃子,也拒了所有奏請,將自己鎖在養心殿內,閉門一日。
殿內燃著嫋嫋龍涎香,香氣卻填不滿滿室的孤寂。
當沈弼徹底沒了威脅,不再值得他忌憚時,他終於隱隱想起了那不值一提的父愛。
可他的靈魂早已破碎,他愛不起任何人,自始至終,他都只是延續皇權的工具。
第二日,天朗氣清。
司天監匆匆入宮,叩請覲見:“臣觀北極一星,居帝星之左,光曜昭彰,照徹鬥牛之間,兆示社稷傳承有序,聖祚綿長。”
《天文志》載,北極星,又稱太子星,星明則儲君賢德,國本安固。
順元帝知道,這是上天又在暗示他,該立儲君了。
以往每逢此事,他或逃避,或發怒,可這一次,他只是閉著眼,半晌才緩緩道:“朕知道了。”
他的兒子們有限,難不成還真的一個個都驅離身邊嗎?
順元帝喝了湯藥,屏退外人,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劉荃身上:“朕身邊,如今只剩下五個兒子了,你說,朕該選誰做儲君?”
劉荃聞言,趕忙放下手中的茶盞,“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頭壓得極低:“聖父之下豈有凡子,陛下龍嗣皆具麟鳳之姿,個個英華出眾,卓犖不群,奴婢眼目渾濁,見識淺陋,哪裡能分辨。”
順元帝盯著他,緩緩搖頭笑了笑:“你與朕也要說如此生分的話?”
劉荃抬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奴婢並非與皇上生分,皇上天縱英明,聖燭萬機,尚為此事左右為難,奴婢微末之身,就更兩眼一抹黑了。”
順元帝也知道此事為難他,漸漸斂起笑意,眼神飄向殿外,悵然道:“當年的事,唯有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若宸妃能跟朕有一子,如今儲位必定是他的,只可惜……”
劉荃緩緩垂下眼。
“要除夕了吧。” 順元帝揉了揉眉心,語氣透著疲憊,“朕身體乏得很,今年就不大擺宴席了,你吩咐禦膳房,給百官各賜八道菜,菜品就讓珍貴妃和良貴妃商量著定。”
“是。” 劉荃臉上也添了幾分年節臨近的喜氣,他剛欲轉身邁出養心殿門——
“等等。” 順元帝閉上了眼,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炭火劈啪聲淹沒:“給五皇子多賜一道豌豆黃。”
劉荃眼皮一顫:“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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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最後一日落了雪,雪沫子細絨絨的,落滿街巷。
雖說今年遭了蝗災,百姓的日子過得緊巴些,但咬咬牙也都挨了過去,除夕前日,家家戶戶還是依著老例,簷下掛上了紅燈籠,刨出埋在窖裡的酒壇,將釀了半載的屠蘇酒擺上飯桌,盼著一杯下肚,能驅邪避疫,迎來個順遂的新年。
溫琢的生辰偏巧與除夕是同一天,溫府人不多,只有兩名女管家,兩個趕車的小廝,好在每年這時,府裡都透著股難得的暖意。
柳綺迎乾脆拉著江蠻女熬了個通宵,灶上的蒸籠疊了一層又一層,存滿了除夕守歲和元日要吃的飯菜。
她又尋出早已寫好的春聯,踩著凳子貼遍了府裡各處,大門上也恭恭敬敬貼上秦瓊和尉遲恭的凶臉,最後找出兩條紅綢帶,綁在門口那對石貔貅的脖子上。
醜時,溫琢早已歇下了,後院的廚屋裡卻還亮著燭火。
柳綺迎與江蠻女正圍著案板捏扁食,兩人包的扁食極好分辨,柳綺迎手巧,捏出的扁食小巧精美,褶子勻勻整整,江蠻女性子粗疏,包出來的個個圓滾,好些都撐破了皮,裡面的餡兒順著口子往外淌。
江蠻女捏著個破皮的扁食,邊往案板上放,邊不住地抻著脖子往溫琢屋裡瞧,嘴裡嘟囔著:“大人今兒睡得可真早。”
柳綺迎手上不停,又擀出一張圓圓的面皮,隨口道:“讓他睡去,平常就愛著涼,身子跟琉璃似的,一碰就壞,大過年的上哪兒去找老郎中。”
江蠻女哦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麽:“明日就是大人生辰了,可惜殿下得在宮裡陪著皇上和娘娘,來不了,要是有殿下在,咱們府裡肯定更熱鬧。”
柳綺迎擀麵皮的手驀地一頓,隨後垂著眼,雲淡風輕道:“每年不都是這般過的,以往大人生辰,謝侍郎不也從沒來過嗎?”
“你怎麽突然提起謝侍郎了?”江蠻女撓了撓頭,手背上沾的白面沒留意,蹭了一腦門,滑稽好笑。
柳綺迎瞧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我的意思是,除夕嘛,人人都要守著自家的團圓,謝侍郎的家在侍郎府,殿下的家在宮裡,總歸是身不由己的。”
江蠻女總覺得這兩人一起提有些古怪,卻也沒往深處想,只顧著揪起一團餡兒往面皮裡塞,又嘟囔道:“話是這麽說,可殿下跟謝侍郎還是不一樣的。”
柳綺迎嘴角彎了彎,輕輕點頭:“嗯,我也覺得,是不一樣的。”
溫琢這晚睡得極不安穩。
他又跌回了大理寺獄暗無天日的刑牢裡,徹骨的寒意混著麻木的疼,絲絲縷縷鑽進肺腑,疼得他蜷縮成一團,連求死的力氣都沒有。
除夕是他的生辰,但早已經沒人記得。
簷下滴水成冰,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竹聲,也成了折磨耳膜的鞭笞,驚得他渾身發顫。
他抱著那條殘腿,唇齒間溢出乞求,生辰惟願痛苦稍減,不再受刑。
他本以為,這個生辰會在寂寥與沉默裡熬過去。
謝琅泱卻來了。
相識數載,這是謝琅泱唯一一次在他生辰時現身,卻帶來了那遝沉甸甸的自罪書。
瞧見那上面的字句,他就知道自己的身後名會如何了。
他的生辰禮,是謝琅泱親手送來的千古罵名。
他說了很多發狠的話,裝出一副輕蔑坦然的樣子,但在謝琅泱走後,他卻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那盞麻油燈沒有被拿走,可燈油已經所剩寥寥,他掙扎著將身子挨過去,眼睜睜看著火苗一點點變小,變暗,最後徹底熄滅。
周遭又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寒冷。
分明已經凍得麻木了,卻又好像能更疼一些,仿佛所有得到的暖,都不過是回光返照的幻想。
“啊!”
溫琢猛地從夢中驚醒,眼淚無聲淌了滿臉,汗水把被褥浸透了大半,如今隱隱發涼。
他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從恐懼裡掙脫出來,能夠分辨出這是溫府,他的房間。
鼻尖縈繞著絲絲縷縷的蒸糕香甜,耳畔是窗外簌簌的落雪聲,他微微抬首,望向窗外,瞧見天色已經蒙蒙發亮。
約是卯時,已經是除夕了。
他突然很迫切的想瞧瞧外面的天空,想瞧瞧簷下掛著的紅燈籠,瞧瞧廚屋裡燃得正旺的爐灶,還有那些熱騰騰的、冒著香氣的羹食。
他掀開被子,摸索著將裘袍攏在身上,這才慢慢挪下床。
剛推開一寸房門,寒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他連忙偏頭眯上眼,卻聽見簌簌風聲裡,傳來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
“別吵醒他,我偷偷從宮裡跑出來的,送過生辰禮還得回去,宮裡規矩繁瑣得很。”
溫琢心猛地一跳,忙努力撐開眼睫,透過那道窄窄的門縫,頂著撲面的寒風,不可置信地向外看去。
那道長身玉立的背影瞬間燃亮了他的眼睛。
雪沫墜在他睫尖,化成冰涼的水珠,順著眼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沈徵背對著他,裘袍上落滿了雪,發帶在風中飄蕩,將朦朧天色襯得真實而灼目。
柳綺迎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殿下,卯時您不是該在奉天殿聽讚禮官唱讚嗎?”
“是啊。”沈徵的聲音漫不經心,“父皇身體不好,沒來,我就趁機溜了。”
江蠻女驚得險些把暖爐掉在地上,她嗓門高了幾分,又趕忙捂住嘴:“啊,這要是讓陛下知道,不得罰您啊?”
“罰就罰唄,大不了抄幾遍《祖訓》,去奉先殿跪跪祖宗而已,你家大人一年就這麽一日生辰,我怎麽能不來。”
柳綺迎眼底漾起笑意:“那殿下為大人準備了什麽生辰禮?”
沈徵抬了抬下巴,語氣愈發得意:“等會兒就知道了,快,幫我化幾根蠟,等他睡醒了,給他個驚喜。”
溫琢站在門後,聽著院中的對話,埋頭,飛快在袖上擦了擦眼睛。
第88章
隻貪戀的多看了一會兒,風便順著領口鑽進去,溫琢被凍得打了個噴嚏。
院落裡的三人聞聲,齊齊回過頭來。
柳綺迎眼尖,一眼就瞅見他裘袍領口沒攏嚴,露出裡面的褻衣邊角,柳綺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人!你這是特意穿這麽少出來吹風?老郎中就算再想你,今兒也是除夕,人家也有家人要陪,總不能過來給你過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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