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园

天刚蒙蒙亮，沈清荷就醒了。

她没有急着起身，躺在被窝里，盯着帐顶那片绣歪了的兰草叶子。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那些白线慢慢移动，从桌脚爬到柜脚，又从柜脚爬到墙上，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屋子里游走。

被窝里的艾草味还在，暖暖的，裹着她。窗外的桂花香淡了，被清晨的露水味取代，湿漉漉的，从窗缝里钻进来，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时辰，每一个人的反应。秋桐去王氏那里说什么，几点去，怎么说。赵嬷嬷什么时候去传话，找谁传，传到什么程度。花园里的时辰要卡得死死的，不能早一刻，也不能晚一刻。

王氏那个人她太了解了——精明，但也急躁。在沈府掌了八年的家，赶走过两个姨娘，压着三个庶女，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这种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蠢，是轻敌。她不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庶女能翻出她的手掌心，所以她会急，会冒进，会自己走进陷阱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秋桐。

“姑娘，醒了没？”秋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秋桐端着一铜盆温水走进来，盆沿上搭着一条棉布帕子，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衣柜里拿衣裳，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沈清荷坐起来，披上外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不刺骨，是秋天该有的那种凉。她走到铜盆边，弯腰洗了一把脸，温水浸在脸上，毛孔张开，整个人慢慢醒过来。

“秋桐。”

“奴婢在。”秋桐的声音还是抖的。

沈清荷接过帕子，擦干脸上的水，转过身看着秋桐。秋桐低着头，不敢看她，手里攥着那件藕荷色的袄裙，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你怕什么？”沈清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秋桐抬起头，眼圈红了:“姑娘，太太她……她要是问起来……”

“问什么？”

“问姑娘下午去不去花园……”

“那就照实说。”沈清荷接过袄裙，自己穿上，系好带子，动作不急不慢，“姑娘下午申时三刻去花园赏桂花，赵嬷嬷跟着，但赵嬷嬷腿脚不好，到时候姑娘可能会一个人先走。这些话，你记住了没有？”

“记、记住了。”秋桐咽了一口唾沫。

“太太要是赏你银子呢？”

秋桐愣了一下。

“收了。”沈清荷对着铜镜整理衣领，镜中的脸十七岁，皮肤白得透明，眉毛是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看不出一点昨夜熬夜算计的痕迹，“太太赏的，你就拿着。不要推，推了她反而不放心。”

“是。”

“太太要是问我最近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奴婢就说姑娘每天就是绣花、看书，偶尔去给老太爷请安，别的什么也没做。”秋桐接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沈清荷转过身，看着秋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秋桐被看得不自在，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还有呢？”沈清荷问。

秋桐想了想，声音小了下去:“还有……姑娘最近睡得不好，夜里常醒，醒了就在床上翻来翻去……”

沈清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对。”她说，“加上这一条，就更像了。”

秋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姑娘这是在给她“加料”——一个睡不好觉的姑娘，下午去花园散散心，合情合理。太太就算事后查起来，也挑不出毛病。

沈清荷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乌发从梳齿间滑过，黑亮黑亮的，在晨光里泛着光。她没有急着梳圆髻，先把头发梳顺了，一缕一缕地梳，动作不急不慢。

“秋桐，你去吧。别太早，太早了太太会起疑。辰时三刻再去，那时候太太刚吃完早饭，心情好。”

“是。”秋桐行了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秋桐停下来。

沈清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绣花荷包，递给秋桐。荷包不大，藏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荷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

“姑娘，这是……”

“碎银子，二两。”沈清荷把荷包塞进秋桐手里，“去了太太那里，万一有什么变故，用得着。”

秋桐的手一沉，二两银子不算多，但够一个丫鬟半年的月钱。她攥着荷包，眼眶红了:“姑娘，奴婢不要……”

“不是给你的。”沈清荷的声音淡淡的，但不容拒绝，“是给你应急的。太太院子里的人，嘴都馋。万一需要打点，你手里有东西，不用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