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底牌

天光还没透亮，沈清荷就醒了。

昨晚那封信——“周御史想见您。明日巳时，城东望江楼。”——她看了十几遍。周御史，致仕的朝廷命官，钱德茂的靠山。这种人约她，不是喝茶，是摸底。

她翻身坐起来，秋桐端水进来。主仆二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挑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素净但不寒酸。头上只挽了一支银簪，耳朵上一对小米粒大的珍珠耳钉，是母亲留给她的。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沈仲平己经在二门等着了。他嘴角的燎泡消了大半，精神头比前几日足。

“清荷，二叔昨晚又打听了——周御史这人，笑面虎，嘴上客气，心里刀子快。你说话得留三分。”

沈清荷点头：“二叔放心。”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从城西到城东。沿街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头扯着嗓子喊。沈清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前世的她不会注意这些，这辈子不一样了——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是破局的钥匙。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望江楼门口。

三楼雅间，窗户正对着通惠河。船帆在晨光里像一片片白羽，河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

周御史己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道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深，保养得宜。看到沈仲平和沈清荷进来，他站起来拱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二爷，沈姑娘，久仰久仰。”

刘全站在一旁，点头哈腰，手里没拿扇子——那把扇子还在沈家铺子里呢。他看到沈清荷，笑容僵了一瞬，赶紧低下头。

沈清荷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周御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像在掂量什么。她装作没察觉，从容落座。

“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明前茶。”周御史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沈清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确实好，清甜爽口。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说了句“好茶”，就没再多说。

周御史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姑娘，”他放下茶碗，笑容收了三分，“老夫今天约你们来，是想说说那批绸缎的事。瑞丰跟沈家合作多年，这次出了岔子，是瑞丰的不是。老夫跟钱东家说了，沈家是老主顾，不能伤了和气。”

沈清荷没说话，等着。

周御史见她不动，只好继续说：“老夫的意思是，那批绸缎，瑞丰还是按原价给沈家。但老夫有个小小的条件。”

来了。

“老夫听说，沈姑娘跟锦衣卫的顾百户有些往来。”周御史端起茶碗，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来，像一把软刀子，“老夫想请姑娘帮忙递句话——顾百户最近在查的那桩案子，跟老夫无关。老夫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不想被人泼脏水。”

沈清荷心里一震，脸上不动声色。

“周大人说笑了。小女子一个内宅之人，哪认识什么锦衣卫的百户。”

周御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而是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姑娘，老夫在京城住了二十年，认识的人不少，欠老夫人情的人也不少。”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这张桌子的人能听见，“有些事，姑娘不知道，老夫可以当没发生过。但有些事，姑娘若是知道了，老夫也想知道——姑娘到底知道多少？”

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雅间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刘全站在一旁，额头上冒汗了，拿袖子擦了一把，手明显在抖。

沈清荷看着周御史，目光平静。她知道，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见面的真正目的。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试探她是不是可以收买或者需要除掉的人。

“周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女子只知道做生意的事。契书上怎么写，就怎么办。至于别的，小女子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小女子知道一个道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挑明了说。挑明了，对谁都不好。”

周御史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沈清荷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像一把刀。但沈清荷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姑娘，”周御史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你可知道，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还没几个人敢这么跟老夫说话。你一个庶出的丫头，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