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正想找你

刘全回到瑞丰商号的时候，钱德茂正在后堂跟几个账房先生对账。

后堂不大，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八仙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画得俗气，仙鹤像火鸡，松树像扫帚，但框子是紫檀的，雕着蝙蝠祥云，光那个框子就值几十两银子。钱德茂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编织的绦带，肚子把袍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他低头看账本，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听着像炒豆子。

“东家。”刘全站在门口，声音发虚，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那把折扇落在沈家铺子里了，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放哪儿，就来回搓着，像洗手似的。

钱德茂头都没抬：“刘掌柜，谈得怎么样？沈家那批货，加三成他们认不认？”

刘全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东家，事情有点儿麻烦……”

钱德茂抬起头，小眼睛里精光一闪，看到刘全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几个账房先生吓了一跳，算盘珠子哗啦啦响了一片。

“怎么？他们不肯？”钱德茂的声音沉下来，像压了块石头，“不肯就退定金，违约金赔一成，咱们也不亏。那批货我另找了买家，出价比沈家高西成，要不是看在合作多年的份上，我连谈都懒得跟他们谈。”

刘全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东家，不是钱的事儿。沈家来了个人，把咱们的老底都掀了……”

钱德茂的眉毛挑了一下。

刘全把谈判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沈家那个姑娘——不是沈仲平，是沈家大姑娘，庶出的那个——怎么提起永昌号的旧案，怎么说出周御史的名号，怎么笑眯眯地说“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他学得绘声绘色，连沈清荷端起茶碗慢慢喝的动作都模仿出来了，但声音越说越抖，像冬天里的树叶。

说到“周御史”三个字的时候，钱德茂手里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溅到旁边账房先生的袍子上，那人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什么？”钱德茂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撕了两页，揉成团砸向刘全，“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也敢骑到我头上拉屎？老子在苏州混了二十年，还没怕过谁！”

刘全被纸团砸中脸，不敢躲，腰弯得更低了。

钱德茂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像要把楼板踩穿。走到刘全面前，盯着他，小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一个十七岁的丫头，怎么知道永昌号的事？怎么知道周御史？”

刘全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他也不敢擦：“东家，千真万确。她说得清清楚楚，永昌号、周御史、还有……还有您跟周御史的往来。她说去年永昌号的案底还在苏州府衙存着，周御史收了您多少好处，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老槐树上的知了声，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后堂闷得像蒸笼，几个账房先生的背上都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但没人敢动。

钱德茂脸上的肉抖了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急促地敲着，笃笃笃笃，像机关枪。敲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刘全。

“她还说了什么？”

刘全想了想，把沈清荷最后那句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她说，‘周御史的事，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你让钱德茂自己想清楚，是为了二十匹绸缎把自己搭进去，还是老老实实交货。’”

钱德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不再敲桌子了，攥成拳头，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趴在手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小眼睛里全是不安。

“她一个内宅女子，怎么知道永昌号的事？”他像是在问刘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全不敢接话。

钱德茂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卷着边儿，像被火烤过。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突然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