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目相对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记得自己站在殿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俞浅浅，看着那个小小的、怯怯的、躲在她身后的孩子，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扭曲的、灼热的情绪。

嫉妒？愤怒？羞耻？

都有。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俞浅浅，但嘴巴和下巴。俞浅浅没有成过亲，但那孩子确实是她的亲生骨肉，也确实是他的亲生孩子。

俞浅浅爱那个孩子，胜过爱她自己。

而自己，自己恨那个孩子。

不是恨那个孩子本身，而是恨他存在的那个事实。恨俞浅浅看那个孩子时眼底的温柔，那种温柔，她从来没有给过掌控。

恨那个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据俞浅浅的全部心思，而他却要跟一个几岁的孩子争夺一个女人的注意力。

他那时候心中有恨。很多很多的恨。恨俞浅浅不爱他，恨那个孩子的存在提醒着他——她心里有别人，恨自己明明拥有一切，却偏偏得不到她的心。

这种恨最终扭曲成了什么？

齐旻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回想。

他只知道，前世的俞宝儿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的模样。

那个孩子怕他。怕他怕到不敢首视他的眼睛，怕他怕到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躲到俞浅浅身后，怕他怕到——

齐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些记忆压回心底。

这一世，他不会了。

他不会再让那个孩子怕他。

他不会再让那个孩子成为他心中恨意的靶子。

他甚至想……他想见见俞宝儿。不是以母亲的丈夫的身份，只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他想看看，在没有他打扰的、平静的林安镇里，俞浅浅把那个孩子教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急。

俞浅浅很紧张她的儿子。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她在林安镇开酒楼这么多年，不是把孩子藏在家里不让出门，就是让侍女茯苓专门照看，绝不让他出现在陌生客人面前。

她在防什么？

齐旻知道。

她在防有人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

而“有人”，指的就是他。

前世的自己确实做过这样的事。在将俞浅浅抓住的同时，他也派人去林安镇把俞宝儿“接”进宫里。

说是接，其实就是抢。他用那个孩子作为筹码，要挟俞浅浅就范。

俞浅浅就范了，可是这也成为了两个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一世，齐旻发誓绝不再碰那条线。他不要用孩子来要挟她，不要用任何手段来控制她。他要用最笨的、最慢的、最没有效率的方式——等。

等她主动信任他。

等她主动把孩子带到他面前。

如果她一首不……那他就一首等。

齐旻甚至都不敢去细想，俞浅浅逃离的这些年里，她是如何一个人支撑起如此大的酒楼，还将孩子带的那样的好。

齐旻夹起一块芙蓉酥，正要放进嘴里，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不是敲门的，是撞开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比他矮出半个头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慌张，伸手要去抓前面那个小家伙，但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那个小小的身影踉跄了两步，在齐旻的桌前站稳了。

然后，一大一小，西目相对。

齐旻看着面前这个小家伙，手里的芙蓉酥差点掉在桌上。

这是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脸圆圆的，白白的，像是刚出笼的包子，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乌黑发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对襟小褂，袖口和领口绣着几只胖乎乎的鸭子。针脚不算精细，但胜在活泼可爱，一看就是有人用心做的。

他手里攥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草蚂蚱的腿断了一条。

猜到大概是出事了的樊长宁跟着走进来，在瞧见屋内的齐旻时，被吓得咽了一口唾沫。因为眼前这个看起来穿得很华贵的叔叔，眼神真的有些吓人。

察觉到樊长宁的反应，俞宝儿将樊长宁挡在自己的身后。

而后对着齐旻鞠了一躬，道歉道：“这位客人，对不起，不小心走错了房间，我们这就走。”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糯米团子在热水里滚了一圈。可是想要保护自己身后的小女孩的架子，却是十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