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清楚楚

正月将尽，林安镇的雪还没有化的意思。屋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像一排排悬垂的剑刃。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面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齐旻离开林安镇己经整整十天了。

俞浅浅站在溢香楼二楼的窗前，手里攥着那块兔子玉佩，指腹着玉面上细腻的纹路。

窗外的街道和十天前没有什么不同，卖糖葫芦的老汉照样推着车经过，巷口的孩子们照样追逐打闹，对面的货行照样开门营业。

但货行二楼的窗户始终关着。

齐旻走之前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了一壶新茶和一碟点心，留了一张字条。

“给俞掌柜。茶是新到的龙井，点心是街尾张记的，宝儿爱吃。”

对面货行的掌柜将字条送了过来，俞浅浅收到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字条上的字迹端正而克制，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不该流露出来的情绪。

俞浅浅把那张字条和兔子玉佩一起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些她从不给人看的、最私密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只是每次经过那个抽屉，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停在上面，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舍不得拉开，也舍不得走开。

“娘！”

俞宝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俞浅浅把玉佩收回袖中，转身下楼。

俞宝儿站在大堂中央，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齐旻送他的虎头帽，手里举着一张纸，兴奋得满脸通红。

“娘！你看！齐旻叔叔给我写信了！”

俞浅浅的脚步顿住了，随后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和那张留在货行里的字条如出一辙。

“宝儿：叔叔出了一趟远门，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看你。你要听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挑食。青菜也要吃。若是有空，记得给叔叔写信，寄到京城最大的茶庄‘清茗轩’，叔叔一定能收到。齐旻。”

俞宝儿踮着脚尖，努力勾着俞浅浅的手，指着信上的字问：“娘，我能给齐旻叔叔回信吗？”

俞浅浅一首都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很聪明，齐旻还在林安镇的时候，她刻意疏离齐旻，俞宝儿就察觉到了。

小家伙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对于她的决定全然支持。即便是再喜欢齐旻，俞宝儿也没也没有和齐旻接触。

现在收到齐旻的来信，俞宝儿明显是开心的。

可是，小家伙还是第一时间来询问她的态度。

俞浅浅蹲下身，把俞宝儿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宝儿想写了，就写。”

俞宝儿高兴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小猫。

俞浅浅抱着他，闭了闭眼。

京城。

齐旻去了京城，那个人也在京城。

她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安镇的雪终于开始化了。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水，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属于早春的泥土气息。

溢香楼的生意照常做着。俞浅浅每天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不留一丝空隙给自己胡思乱想。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坐在天字雅间里看书的模样，微微侧着头，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烛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想起他给宝儿剥虾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捏着虾壳，轻轻一拧，完整的虾肉就从壳里滑了出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想起他站在除夕的雪夜里放烟花的模样，月光落在他肩上，烟花在他头顶绽放，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起他最后一次来溢香楼时，站在柜台前面，问她“你希望我回来吗”时的模样。齐旻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她说“宝儿会想你的”，她看见齐旻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地吹灭了。

俞浅浅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自己居然将那些事情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