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锁链

翌日清晨，李瑾没有去煤行，而是径首去了东市的煤铺。

煤铺老板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大耳，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李瑾知道，这尊弥勒佛的肚子里装的不是慈悲，而是算盘。能在东市做这么多年煤炭生意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李掌柜！稀客稀客！”钱老板看到李瑾进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沈记煤行的生意最近火得很啊，听说一天能卖上万个煤饼子？李掌柜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李瑾抱拳还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钱老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笔长久的生意。”

“长久？”钱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个长久法？”

“沈记煤行每天需要多少煤粉，您比谁都清楚。”李瑾在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以前我们是五天结一次账，从今天开始，改成三天一结。另外，每车煤粉的价格，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十文。”

钱老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加十文。一车煤粉加十文，沈记煤行一天要进五十车煤粉，那就是五百文。一个月就是十五两银子。

这不是小数目。

“李掌柜，您这是……”钱老板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太自然，“怎么突然要加价？”

李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煤粉掺沙，以次充好”。

钱老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李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

“钱老板，我没别的意思。”李瑾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您，有人想出更高的价格，让您在煤粉里掺沙子。我出的价格比他高，但条件是——不掺沙子。”

钱老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掌柜，您听谁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钱老板，您不用管我听谁说的。”李瑾把那张纸收回来，撕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您只需要知道，沈记煤行是您最大的客户。您要是失去了我这个客户，东市里能接住您这摊子生意的人，不多。”

钱老板沉默了。

李瑾说得对。沈记煤行每天要五十车煤粉，占了他煤铺七成的销量。如果沈记不跟他合作了，他的生意至少缩水一半。

“李掌柜，您放心。”钱老板咬了咬牙，“煤粉里掺沙子这种事，我钱某人干不出来。谁要是想让我干，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瑾站起来，拍了拍钱老板的肩膀。

“钱老板，我相信您。从今天起，咱们三天一结账，每车加十文。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煤铺出来，李瑾又去了灞河边。

挖黄泥的苦力们住在河边的窝棚里，一共十几个人，都是长安城最底层的穷苦人。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挖黄泥，用板车拉到东市卖给沈记煤行，一车黄泥卖二十文，勉强糊口。

带头的苦力叫老黄，西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蹲在窝棚门口抽旱烟，看到李瑾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李掌柜，您怎么来了？”

“老黄，我来跟你们谈个事。”李瑾蹲下来，跟他平视，“从今天起，沈记煤行收黄泥的价格，从二十文一车涨到三十文一车。另外，每天不管收多少车，每人额外补贴十文饭钱。”

老黄愣住了。

其他苦力也愣住了。

他们挖了大半辈子黄泥，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补贴”这个词。

“李掌柜，您……您说的是真的？”老黄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李瑾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黄手里，“这是今天的补贴，你先分给大家。以后每天结账的时候一起发。”

老黄捧着那锭银子，手抖得厉害。

“李掌柜，您真是……真是好人啊！”他的眼眶红了，“我们这些人，在长安城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把我们当人看过。您是第一个！”

李瑾站起来，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苦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给他们的，其实并不多。三十文一车黄泥，每人十文饭钱，加起来也不过是几两银子。但对这些苦力来说，这几两银子可能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老黄，我有个条件。”李瑾说。

“您说！您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如果有人让你们在黄泥里掺石灰，你们要告诉我。”

老黄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李掌柜，有人要坑您？”

“有人要坑沈记煤行。”李瑾说，“所以我要你们帮我盯着。谁要是来找你们说这种话，你们告诉我，我另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