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黑泽

马援站在黑泽北岸一棵斜倒的枯树上。

树干半截泡在水里，树皮早烂光了，露出光溜溜的木质，他站在上面像站在船头。

黑泽不是湖。

是一片低洼积水地，方圆二十余里，水不深，浅处过踝，深处没腰。

水底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黑得像墨，软得像豆腐。

人踩进去陷到膝盖，马踩进去陷到肚子。

战象几千斤的活物，一脚下去，淤泥能吞到大腿根。

他在等。

前面六条通道的出口都对着黑泽南岸。

工兵在南岸的树上绑了藤蔓标记，每一根藤蔓都指向沼泽的入水口。

象群只要顺着通道跑到南岸，就会看见那片水面。

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看起来像草地。

象的视力差，分不清草地和沼泽。

震动从南边传来。

枯树下的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

第一头战象从通道口冲出来了。

它的藤甲歪了，象牙上的铁刃断了一截，象背上没有御兽人——御兽人被甩掉了。

它跑到水边时停了一下，喷着粗气，鼻子卷起来又放下。

后面的象撞上来，推着它往前走。

它踩进水里，走了三步，前腿陷进去了。

它开始挣扎。

越挣扎，越往下陷。

淤泥吸住了它的腿，像无数只手拽着往下拉。

它仰头嘶鸣，鼻子朝天甩，声音又尖又长。

后面的象刹不住，一头接一头踩进来。

有的踩着前面象的背跳过去，落地时西条腿同时插进淤泥里。

有的在水边打滑，横着倒下去，整个身子拍在水面上，泥浆溅起来几丈高。

马援没有动。

他身后是三千步卒，伏在沼泽北岸的树丛里。

每人脚边放着两捆箭、一桶火油、一柄锯子。

他在数象。

一百头。

一百五十头。

两百头。

通道还在往外吐象。

受伤的、没受伤的、背上有人没人，全混在一起。

象群在沼泽里挤成一团，前排往下陷，后排往前进，陷下去的成了垫脚石，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挪。

尸体压进了淤泥深处，象腿踩进同伴的肋骨，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半个沼泽都听得见。

马援数到西百七十头的时候，举起了手。

“火油。”

步卒们把油桶搬上枯树。

一共六十桶，全泼进沼泽边缘的水面。

火油在水面上散开，形成一层五颜六色的薄膜，在晨光下反着虹光。

“火箭。”

弓手点燃箭头上的油布。

马援看着沼泽里的象群。

还有活的在挣扎，但大部分己经陷得动不了了。

几头还没陷进深水区的战象正拼命往回爬，前腿搭上了硬地，后腿还在淤泥里。

象背上的御兽人哭叫着吹骨笛，笛声没有任何用——象听不见，听见了也动不了。

“放。”

六十支火箭同时射出。

火箭落在水面上的火油薄膜上，火焰轰地铺开，从沼泽边缘往中央蔓延。

火苗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火油掺了硫磺。

蓝色火焰在水面上跳，跳到象身上，藤甲和象皮一起燃烧。

活着陷在泥里的象在火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那声音从火焰里穿透出来，马援身后的步卒有人低下了头。

马援没有低头。

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硫磺味和焦肉味混在一起，顺着北风吹过沼泽北岸。

有步卒吐了，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马援站的地方最靠近沼泽，最浓的烟全往他脸上扑。

他眼睛被熏得通红，但没有后退一步。

火灭了。

沼泽安静下来。

西百七十头战象的尸骸半沉在淤泥里，有的烧成了焦黑的骨架，有的只露出一个焦糊的脊背。

水面上的浮油还在零星燃烧，一缕一缕的黑烟升上去，被北风吹散。

马援从枯树上跳下来，走到沼泽边。

他拔出匕首，蹲在一头半沉半浮的死象旁边，割开象嘴里己经烧焦的牙龈，开始锯象牙。

匕首太短，锯不动，他对身后喊了一声：“锯子。”

步卒递上锯子。

马援把象牙锯下来，扛在肩上，血水和焦炭沾了他一肩膀。

他把象牙往岸上一扔，对步卒说：“所有象牙，都锯下来。

堆在一起。”

步卒们面面相觑，然后开始干活。

有人下到沼泽边缘，淤泥没过膝盖，顾不上了。

象牙一根接一根被锯下来，堆在岸边。

堆到第五十根的时候，有步卒小声问了一句：“将军，要入账吗？”

马援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一根炭笔。

他蹲在象牙堆旁边，把牛皮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陷象西百七十头，杀敌约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