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实喝完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树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在屋里散开,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呛得纪黎喜直咳嗽。
王兰花瞪了他一眼:“出去抽。”
纪老实端着烟袋站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纪黎宴跟了出去,父子俩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院子里那棵枯树吱吱嘎嘎地晃。
“老大,”纪老实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很低。
“那个孙工头,你给了他多少钱?”
纪黎宴没瞒他:“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五十块大洋。”
纪老实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五十块大洋?咱们手里一共才多少?”
“不到一百块。”
纪老实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烟袋攥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一百块大洋,你花了五十块,就为了这三间破房子和三份工?”
纪黎宴听出了他爹话里的心疼,可他的声音还是很稳:
“爹,三十块大洋买的是落脚的地方,买的是活路。没有这三间房子,咱们一家六口就得睡城门洞。”
“没有孙德胜递话,咱们连轧钢厂的门都进不去。”
纪老实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被吹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纪黎宴点点头,转身要回屋,忽然听见北边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纪黎宴一眼,点了点头:“新来的?”
“是,今天刚搬来的。”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急着回屋。
这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不像是普通工人,那身灰布棉袍虽然旧了,可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先生贵姓?”纪黎宴先开了口。
“免贵姓秦。”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厂里做文书。”
纪黎宴客客气气地说:“秦先生好,我叫纪黎宴,在南边倒座房住,以后有什么事,还请您多关照。”
秦先生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年轻,看着不像下苦力的。”
“家里穷,没办法。”纪黎宴笑了笑,“不过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秦先生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回了北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屋里亮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倒座房。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大半。
王兰花已经把纪黎喜哄睡了,小丫头躺在被窝里,小手攥着被角,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纪黎平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纪黎乐趴在炕上,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老大,”王兰花压低声音,“隔壁那屋住的什么人?”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说是厂里的文书,姓秦。”
王兰花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纪黎宴就起来了。
他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铁锅架上,倒了水,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热了热。
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可热乎,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喝完粥,纪黎宴把碗放下,抹了把嘴:“爹,今天您跟我去厂里报到。”
“黎平,你带着黎乐在家收拾屋子,把那些破烂归拢归拢,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了。”
纪黎平点点头:“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纪黎宴把纪黎喜从被窝里捞出来。
小丫头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往他怀里钻,含含糊糊地嘟囔:“大哥,再睡一会儿......”
“不行,今天跟娘去厂里,认认门。”纪黎宴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穿鞋。
纪黎喜的脚已经好多了,肿消了大半,可走路还有点跛。
她站在地上晃了晃,伸手扶着纪黎宴的肩膀站稳了,仰着小脸看他:
“大哥,厂里好玩吗?”
“不好玩,可你得跟着娘。”
纪黎宴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给她套上,又把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纪黎喜摸了摸头上的小揪揪,咧嘴笑了:“大哥,好看吗?”
“好看。”纪黎宴把她抱起来,转身对王兰花说,“娘,您带着她,到了厂里别乱走,跟着我就行。”
王兰花把衣裳整了整,又把头发抿了抿,脸上带着点紧张:
“老大,我...我真能行?我可不识几个字。”
“不识不要紧,库房的东西又不复杂,就按我昨晚教你的那样,记个进出数就行。”
纪黎宴把纪黎喜递给她,“您别怕,有我呢。”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甜水井胡同往东走。
早晨的胡同里已经有了人。
有端着尿盆往公厕跑的女人,有蹲在门口刷牙的男人,还有推着板车卖豆腐脑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轧钢厂在甜水井胡同东边,隔了三条街,走路一盏茶的工夫。
厂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都是来上工的,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
纪黎宴带着一家人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门房,敲了敲窗户。
窗户推开,还是昨天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找谁?”
“孙德胜孙工头,他让我们今天来报到。”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看见王兰花怀里的纪黎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窗户关上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德胜从厂里走出来,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蓝布帽子,腋下夹着一沓表格。
“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纪黎宴一眼,目光在王兰花和纪黎喜身上停了停。
“这是你娘和你妹妹?”
“是。”纪黎宴把王兰花往前推了半步,“孙工头,这是我娘,王兰花。”
王兰花赶紧点头哈腰:“孙工头好,以后麻烦您多关照。”
孙德胜摆摆手,目光落在纪黎喜身上,小丫头趴在王兰花肩膀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小丫头几岁了?”
“五岁了。”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乖,叫叔叔。”
纪黎喜把脸埋进王兰花脖子里,小声叫了一下。
孙德胜对她笑了笑,转身往厂里走:“走吧,先办手续。”
一家人跟着他进了厂。
厂区比他昨天看到的还要大,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钢材,有几辆板车正在往库房拉货,车轮在青石板上轧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呛得王兰花咳了两声。
纪黎喜从她脖子里抬起头,用小手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娘,臭。”
“别说话。”
王兰花把她的小手按下去。
孙德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排平房。
平房是砖木结构的,红砖墙,灰瓦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总务处”三个字。
屋里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账本和表格。
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档案袋,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头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孙德胜走过去,弯了弯腰:“秦科长,人带来了。”
秦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纪黎宴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瘦长,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河南来的?”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一家六口。”
孙德胜从腋下抽出那沓表格,双手递过去,“这是他们的材料,您看看。”
秦科长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黎宴:“你叫纪黎宴?”
“是。”
“念过书吗?”
纪黎宴心里头转了一下,原主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但不多。
他老老实实地说:“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算账也还行。”
秦科长点点头,又翻了翻表格:“你爹呢?念过书吗?”
纪老实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搓了搓手:“没...没念过,我不识字。”
秦科长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目光在王兰花脸上停了一瞬:“你呢?”
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声音有些发紧:
“我也不识字,不过我会算账,以前在老家卖过菜,账目从来没出过错。”
秦科长没接话,把表格翻到最后一张,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表格推到一边。
“孙工头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
秦科长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电工学徒,一个月工钱八块大洋,管一顿中午饭。库房管理员,一个月六块大洋,也管一顿饭。”
“你们一家子刚来四九城,不容易,厂里照顾你们,先干着。一个月试用期,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明白吗?”
纪黎宴点点头:“明白,多谢秦科长,多谢孙工头。”
秦科长摆摆手,把表格拢了拢,塞进一个档案袋里,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放进柜子里。
孙德胜在旁边笑着说:“秦科长,他们一家子住在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南边那三间倒座房。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坐坐?”
秦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再说吧。”
孙德胜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对纪黎宴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库房看看。”
出了总务处,孙德胜领着他们往厂子后头走。
库房在厂区的最里头,是一排高大的红砖房子,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货。
库房的门开着,里头光线不太好,能看见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码着各种零件和工具。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库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上包着白毛巾,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孙工头,这就是新来的库管?”女人的嗓门不小,声音在库房门口回荡。
“对,和王姐你还是本家呢,她叫王兰花,河南来的。”孙德胜往旁边让了让,“王姐,你带带她。”
王姐上下打量了王兰花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纪黎喜身上停了停:
“这小丫头也带来?”
王兰花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没人看,只能带着。”
“这倒没事,我有时候也把孩子带来。”
王姐挥挥手,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这种事情大家都干惯了,纪黎喜今天被带来,也是孙德胜主动说的。
王姐把账册往王兰花手里一塞:“先跟我进来,认认东西。”
王兰花赶紧跟上,纪黎喜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纪黎宴一眼,小嘴一瘪,眼眶红了。
纪黎宴冲她笑了笑,做了个“乖”的口型。
纪黎喜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回王兰花脖子里,没哭出来。
孙德胜在旁边看着,笑了笑:“这小丫头倒是懂事。”
纪黎宴没接话,跟着孙德胜往电工班走。
电工班在厂子的东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电线、瓷瓶和工具箱。
屋里坐着几个工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最里头,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剥电线皮。
“老刘头,”孙德胜走进去,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给你带了两个徒弟,河南来的,你带带。”
老刘头抬起头,看了纪黎宴一眼,又看了看纪老实,把钳子往桌上一扔:
“就这俩?能干得了?”
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师傅,我有力气,不怕苦,您说什么我干什么。”
老刘头哼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卷电线扔给他:“先把这卷线捋直了,一根一根地捋,不许打结。”
纪黎宴接住电线,蹲下来开始捋。电线是旧的,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还打了死结,捋起来费劲。
纪老实也蹲下来,跟着一起捋。
父子俩蹲在电工班门口,一根一根地捋电线,手冻得通红。
可谁也没吭声。
老刘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转身回屋了,丢下一句话:“捋完了进来找我。”
纪黎宴低着头捋电线,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两个弟弟上学的事得赶紧办,房子还得收拾,炉子得换一个大的,煤球得多买点,粮食也不多了......
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捋完电线,已经是晌午了。
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捋好的电线一圈一圈盘好,拿进去给老刘头。
老刘头正在吃午饭,饭盒里是棒子面窝头和白菜疙瘩汤,看见他进来,用筷子指了指墙角:“放那儿。”
纪黎宴把电线放好,站在旁边没走。老刘头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正式上工,辰时到,别迟到。”
“是,师傅。”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纪老实还蹲在门口,腿也麻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纪黎宴过去扶了他一把:“爹,走吧,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厂子中间,是一间大瓦房,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
工人们端着饭盒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
纪黎宴他们没饭盒,还是用一块糖找食堂工人借的饭盒。
他领了两份饭,一份给纪老实,一份给自己。
饭盒里是白菜疙瘩汤和两个杂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可热乎。
父子俩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纪黎宴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窝头塞进去了,第二个窝头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纪老实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饭盒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饭,纪黎宴去库房找王兰花。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角落里,跟王姐一起清点零件。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废旧的铁疙瘩,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画。
“大哥!”
看见纪黎宴进来,纪黎喜把铁疙瘩一扔,从木箱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你吃了吗?”
纪黎喜摇摇头,小嘴一瘪:“娘说一会儿再吃。”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头,递给她。
纪黎喜接过去,两只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王兰花从架子上抬起头,看见纪黎喜手里的窝头,愣了一下:
“老大,你哪来的?”
“我的那份,我不饿。”纪黎宴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
“娘,您吃了吗?”
王兰花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吃了,食堂挺好的。”
纪黎宴知道她在说瞎话,没戳穿,抱着纪黎喜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午,一家人从厂里出来,往家走。
纪黎宴让王兰花带着纪黎喜先回去,自己去了一趟北新桥小学。
小学在甜水井胡同东边,出了胡同口往北走半条街就到了。
学校不大,一扇铁门,两排平房,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挂着一口铁钟,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纪黎宴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书本,像是要回家。
“先生,请问校长在吗?”
老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校长什么事?”
“我想给我两个弟弟报名上学。”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棉袄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语气淡淡的:
“报名的时间过了,下学期再来吧。”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先生,是孙德胜让我来的,他说校长是他叔。”
老头接过信,拆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冷淡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勉强。
“德胜那小子......”
老头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你两个弟弟多大了?”
“一个十四,一个十二。”
老头皱了皱眉:“十四岁上小学?太大了。十二岁那个倒是可以,十四岁的得去中学。”
纪黎宴心里头一沉,他当然知道十四岁上小学不合适。
可纪黎平在老家只念过一年私塾,认识的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直接上中学根本跟不上。
“先生,我大弟弟念的书少,直接上中学怕跟不上。您看能不能先让他上小学,等把底子补上来再转中学?”
老头沉吟了片刻,把信封在手指上敲了敲:
“这样吧,明天你把两个弟弟带来,我看看再说。”
纪黎宴连声道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北房的窗户亮着灯,东厢房的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倒座房里,王兰花已经把炉子生着了,锅里炖着白菜帮子煮红薯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烤火,小脸红扑扑的。
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把三间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地上的青砖擦了一遍,墙上的灰扫了扫,破了的窗户纸用硬纸板糊上了。
纪黎乐蹲在门口啃红薯干,看见纪黎宴回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哥”,嘴里还嚼着红薯干,含含糊糊的。
纪黎宴摸了摸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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