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琅泱歎息:“我深知晚山性情,他素來要將事情做得萬無一失才肯安心,上世墨紓結局慘烈,他怎會因我們可能不忍,便松懈不管呢?”
“可逆犯終究是逆犯,他能翻出什麽浪?若他真有這般本事,上世為何不如此做?”沈瞋還是不願承認自己竟被溫琢玩弄於股掌之中。
“上世事發太過倉促,他根本無從準備!”謝琅泱急道,“要尋緣故,須從上世未曾出現的細節入手。”
“細節?”
二人又陷入沉思,直待窗外夕陽西下,窗沿被潑了一片紅輝,沈瞋才猛地站起身,豁然開朗:“骸骨還鄉!”
謝琅泱猛抬眼:“對!上世君定淵從未有過此舉。”
沈瞋逐漸恍然,不由從桌案前站起,在房中來回踱步:“一定是溫琢讓他這樣做的,把骸骨還鄉搞得聲勢浩大,讓各州府紛紛上折讚揚,父皇即便盛怒,也斷不能此時殺他 ,否則必將引起民心不穩!”
謝琅泱:“和春台棋會案一樣,借民心造勢,所以晚山才不擔心讓墨紓進城,他知道皇上最後一定會網開一面。”
沈瞋又頓住腳步,面露疑色:“此舉雖可以保住君家,但未必保得住墨紓,況且父皇那日神情,仿佛明知曹有為別有用心,反倒刻意偏向君家。”
謝琅泱撫掌分析:“想必是谷微之往黔州調查,揪出了曹黨諸多罪證,墨家協助修堤之事,也已傳入陛下耳中,兩相權衡,比起孤掌難鳴的墨紓,曹黨的威脅顯然更大。再加上太子黨咄咄逼人,龔知遠與洛明浦配合太過明顯,皇上這才徹底偏向了君家。”
沈瞋深以為然:“不愧是謝卿,如此便說得通了。”
謝琅泱搖頭苦笑:“臣妄為狀元,妄為謀臣,晚山能將陛下的心思琢磨到此種地步,我自愧不如。”
“謝卿不必妄自菲薄。”沈瞋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竟毫無架子的給兩人斟了盞茶,語氣親和,“您我今日已然窺破他的布局,下次定能搶佔先機。”
“多謝殿下。”謝琅泱雙手捧茶,低低飲了一口。
“不過也怪那南屏,賊心不死,偏偏派奸細去君定淵帳中,結果被人抓個正著,換了堆博聲名的破骨頭回來。”沈瞋話中隱隱帶著憤恨。
謝琅泱用茶潤了喉,刻意忽略沈瞋對將士的褻瀆,問道:“殿下,上世君將軍如何處理這些奸細?是帶回來獻俘祭廟了嗎?”
畢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謝琅泱記得也不清楚。
沈瞋微怔。
在他印象裡,沒有獻俘一說,君定淵壓根就沒帶俘虜回來。
謝琅泱也意識到了什麽,猜測道:“那就應當是君將軍在南境處決了,總不會是上世南屏沒派過奸細吧。”
沈瞋被他這話逗笑了:“溫師再厲害,還能操縱南屏不成,他若真這麽神,何不讓南屏對大乾俯首稱臣?”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後,沈瞋說道:“過後首輔恐怕會旁敲側擊的問你些什麽,不要緊張,你只需反問他如何知曉你的隨口耳語,此事便過去了。”
謝琅泱:“恩師如今也是焦頭爛額,做學生的如此算計他,實在慚愧。”
沈瞋懶得理他滿腹的禮義廉恥:“此次雖被溫師擺了一道,但太子被關進鳳陽台,也是除去一障,鳳陽台那個地方,關進去就再無出來的可能,恐怕過不了多久,賢王便會暗中要了太子的命。”
謝琅泱執杯的手猛地一顫,茶湯濺出些許,燙在指尖。
他驀地抬頭望向沈瞋。
沈瞋背對著他,語氣帶著幾分志在必得:“屆時首輔別無選擇,只能輔佐於我。至於賢王,咱們都知道,屬於他的大禮,也快到了。”
“殿下所指是?”
“你忘了。”沈瞋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上世我登基之後,才發現他在綿州的齷齪勾當!”
謝琅泱猛然回想起來:“殿下是想直接揭穿此事?”
“自然,到時溫琢必定左右為難,一旦他替沈弼隱瞞,便與沈徵生了嫌隙,他們的師生關系,也就不攻自破了。”沈瞋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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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琢此刻正在府中修養,他也沒想到,沈瞋與謝琅泱琢磨七日,還沒想出所以然來。
此次太子被囚鳳陽台,連劉長柏最後一面也未能得見。
劉長柏傷勢過重,再加憂懼交加,終究是沒能熬過那一夜。
順元帝念及他多年輔政之功,許他以帝師之禮下葬,只是百官忌憚皇帝余威,下葬之日,前去祭奠者寥寥無幾。
溫琢倒是去了,燃了三支香,行了一禮,便悄然離去。
想當年,劉長柏年少成名,風骨卓絕,在康貞帝時期便是朝堂上的一柄利劍。
乾實錄上記他頻獻良策,力辟時弊,見權貴貪腐便直言彈劾,遇民生疾苦更是慨然上書陳情。
後來康貞帝重病,他的幾位兄弟覬覦皇位,想要鏟除他兩個兒子,是劉長柏挺身而出,護著尚是太子的順元帝,在刀光劍影的朝堂中艱難周旋,直至擁護順元帝登基。
他有他鋒芒畢露,光輝多彩的年歲,卻也免不了在人生末期卷入了黨爭漩渦,毀了一世清名。
可自古以來,誰又能真正做到兩袖清風,無偏無私呢?
便是真做到了,旁人也未必信,這世間,沒有人能被全天下接納。
劉長柏尚有帝師之禮下葬,曹黨就沒那麽好運了。
一夜之間,這個盤踞大乾數十年的貪腐巨蟲,便成了刀下亡魂,官府將曹黨罪狀公告天下,百姓交口稱讚,直言大乾漸有朝陽之勢。
沈幀的那些老師們,雖然都被貶官罰俸,但依舊留任,順元帝一時找不出那麽多熟手替代他們,況且賢王黨也需要他們繼續牽製。
墨紓也被不動聲色地放了出來,順元帝還給了他個神木廠的差事,讓他得以光明正大地擺弄木材,早日做出便於腿腳的神器。
溫府裡的翠冠梨總算成熟了。
溫琢斜倚在梨樹下的躺椅上,一面納涼,一面指揮著江蠻女與柳綺迎摘梨。
“阿柳,一會兒摘下的梨十中之三做成果脯,去年的不大甜,今年多撒些糖粒。”他聲音懶懶纏纏,帶著幾分愜意。
柳綺迎站在梯子上,手持剪刀,一邊撿枝子一邊提醒他:“大人,殿下說給您吃的甜要適量。”
溫琢選擇性耳聾,自顧自道:“十中之三做成秋梨醬,搗得碎一些,外頭賣的太貴,還不如自己做實在。”
江蠻女捧著竹筐接梨子,扭回頭說:“大人,殿下曾說您什麽飲食結構不健康,要少吃呃……加工食品。”
溫琢索性閉了眼,繼續說:“再有十中之三做成冰梨糖,天涼時出攤的小販少了,都吃不到了。”
柳綺迎:“……”
江蠻女:“……”
樹蔭外有人影一晃,柳綺迎扭過頭,見是沈徵,想必是府中小廝見了,直接就給人放進來了。
“殿下——”柳綺迎剛要問好,沈徵用指抵住唇,示意她安靜。
溫琢仍舊閉著眼,渾然不覺:“殿下什麽殿下,你們是我的管家,就要聽我的,剩下一成便每日燉成羹,我素來愛吃。”
沈徵輕手輕腳,來到溫琢的躺椅邊,噙著笑,居高臨下望著他。
他臉上有碎光留下的斑駁樹影,耳際軟發被微風吹得輕抖,如瀑青絲乾脆挽起來,用絲帶一綁,寬大的袖直挽到肩頭,露出細白的臂。
溫琢枕著一隻手臂,微蜷雙腿,睫毛如歸鳥斂翼,在睫下覆上淺淺陰影。
沈徵有時也感到奇怪,溫琢在他面前格外注重禮節分寸,大夏天都要穿戴整齊,但反倒在柳綺迎和江蠻女兩個女子面前不拘小節。
沈徵只能認為他們是太熟了,甚至是過命的交情,以至全無避嫌的心思。
柳綺迎朝江蠻女一擠眼,故意拔高音量:“大人,那殿下再問起來,我們就陽奉陰違嘍?”
江蠻女拚命揮手,想要阻止她。
怎麽能如此算計大人!
就聽溫琢漫不經心說:“對,就說我吃了那什麽蛋白質,維生素,吃很多,每天吃。”
沈徵負手,似笑非笑。
說出去都沒人信,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是隻背著他偷吃凍乾的狡猾小貓。
柳綺迎不管江蠻女的心軟阻撓,繼續問:“若是殿下知道後生氣,找我們算帳怎麽辦?”
“殿下不會——”溫琢驀地頓住,想起了那日從軍營離開,沈徵在馬背上和他說的話,心口竟微妙的一悸。
還不及深思,耳邊突然傳來一個低沉戲謔的聲音:“誰說我不會?”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一股麻意直竄腰際,溫琢肩背猛地一縮,霍然睜眼。
沈徵近在咫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那雙濃鬱又深邃的眼睛仿佛更生動了,生動的會說話,會彌漫情愫,哪怕他知道這是上天賦予沈徵的禮物,與旁的無關。
“殿下怎麽又來了?”溫琢呼吸不勻,面上故作慍怒,瞪了柳綺迎一眼,眼中寫滿了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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