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瞋:“這一局我們輸就輸在‘理所當然’四個字上,認為他無力回天,認為春台棋會一開始,結局就注定了,所以我們原封不動照搬了他的計劃,反被他將計就計,將了一軍。如此也好,到讓我清醒了,他的謀算可以換種法子利用。”
“殿下是想?”
沈瞋的身影被窗棱切割得明明暗暗:“他不是選了沈徵嗎,這世上誰又真的沒有弱點呢。”
窗外,一隻飛鳥踏枝而過,果子從樹上墜下,“咚”一聲砸向青磚,果皮開裂,汁水四濺,如鮮血橫流。
結案述職那天,京城最後一瓣桃花剛落。
溫琢與薛崇年並肩步入清涼殿,殿內並無內閣諸臣,唯有順元帝端坐龍椅,神色大悅。
春台棋會一案辦得乾淨利落,既肅清朝綱,又安撫民心,為表褒獎,順元帝賞了他們不少東西,溫琢尤其多一點。
臨了,順元帝還讓他們二人得空擬一份名單出來,看看能否填補朝中空缺。
從清涼殿出來,薛崇年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追著溫琢問道:“掌院大人,您怎知民怨定會沸騰?”
這幾日他越想越覺得驚異,甚至猜測溫琢恐怕能掐會算,有通神之法。
溫琢掐著泛酸的後頸,莞爾一笑:“薛大人別想的太多了,谷微之谷大人曾與我共事,此次他偶然發現南屏使者房中端倪,提前告知於我,我心裡才有了準備。”
薛崇年恍然:“原來如此,此事確要感謝谷大人,要不是他,恐怕事情就是另一個方向了。”
溫琢眼中含笑:“谷大人有勇有謀,還有一腔報國之心,昔日他與我同在泊州,在收繳稅款,籌算開支一事上做得也是尤為不錯。”
薛崇年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停下腳步:“欸。”
溫琢不解:“怎麽了?”
“皇上剛讓咱們幫忙擬定官員名單,這次戶部是不是空出個缺兒?”薛崇年眼中隱隱帶著驚喜。
剛交代的任務,他馬上就有思路了,自然興奮。
溫琢輕蹙眉,不確定道:“我記性不好,八十余位呢,戶部有嗎?”
薛崇年見他沒跟上自己的思路,急的一拍大腿:“有!戶部侍郎赫連英嘛!哎呀就是流放那個!”
“哦……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個人。”溫琢輕言輕語,用手掂量著玉帶上的絛子,像是沒上心,臉上也沒過多表情。
薛崇年分析道:“你看這谷微之,能力有你做擔保,品性也沒的說,此次又在春台棋會案立了功,對大乾對百姓那也是一腔赤誠,通判麽是五品官,侍郎是三品,他做通判也有很多年了吧,這個晉升很合適啊。”
溫琢聽罷眼前微亮,這才忍不住點頭:“你這麽說倒有點道理,不過我和他算熟識,也不想他再惦著我的情了,要不這份善緣還是交給薛大人來結吧。”
此事若真成了,薛崇年就是保薦之功,谷微之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必念著他的好。
朝堂之上,本就是盤根錯節,你扶我一把,我助你一程,才能站穩腳跟。
與這等遠道而來,身家清白的官員結交,無需提防他背後牽扯,薛崇年倒也省心。
況且戶部侍郎,離那尚書之位僅一步之遙,前途無量。
薛崇年心中暖意翻騰,深深一拱手,感激道:“哎呀溫掌院,審案之時已蒙你鼎力撐腰,此番又承你大度相讓,這份美意,薛某就收下了!”
溫琢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力道溫和:“你我也算共同進退過,這點小事算什麽,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溫琢能客氣,薛崇年可不會傻傻當真:“要的要的!溫掌院的人情,薛某也記下了。”
從清涼殿至宮外,寒暄了一整路,溫琢變著法子推了好幾次,才算辭了薛崇年的飯局。
一回到溫府,遠遠便瞧見沈徵立在梨樹下等候,溫琢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還未開口,便不負眾望地累倒了。
也虧得沈徵反應快,再加上這一月勤練不輟,這才把他接住,沒讓他栽到門檻上。
“晚山!”沈徵撐住他,立刻去探他頸上的脈搏,觸手一片溫熱,脈跳卻急如鼓點,“老師,還好嗎?”
他也顧不得摸到這片滑膩的頸,揚聲向內喊道:“柳綺迎,江蠻女!”
兩人正在廚房準備吃食,聽到沈徵的叫聲,忙踩了柴火往出奔。
“你剛剛喚我什麽?”溫琢蹙著眉,面色蒼白,頭暈得睜不開眼睛,四肢也虛浮無力。
但那聲“晚山”他聽得很清楚。
這世上喚過他晚山的人有很多,小時為他啟蒙的先生,同窗的學子,官場上的同僚,還有比他年長官大的前輩。
但沈徵是他的學生,卻喚他的字,聽著總還是怪怪的。
“……別這麽喚我。”
“……不許你這麽喚我。”
沒有禮貌。
沈徵裝作沒聽到,見溫琢還能思考,耳朵也挺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手探向溫琢額頭,發現不燒,恰好柳江兩人趕到,沈徵問:“他剛剛突然就暈了,要不要請郎中?”
柳綺迎焦慮地打量了片刻,無奈道:“是虛勞之症,乃氣血耗損,髒腑失養所致,郎中說這病常見於長期伏案,勞作過度或思慮過重之人,大人在泊州犯過好幾回了,每次都是去請人針灸後才好轉的。”
溫琢這幾日近乎不眠不休,監審,撰文,誅心,算計,偏又在大理寺這個讓他心有余悸的地方,他實在全憑一股心氣,才支撐到今日。
如今病來如山倒,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他掙扎了幾下,終究不敵那股無力感,還是窩囊地跌在了沈徵懷裡。
“不必請人針灸……我睡一日就好。”
他素來怕極了針灸,那一排排細針藏在麻布裡,瞧著便讓他遍體生寒。
針刺進皮下,冰涼地疼痛更讓他忍不住想要逃竄。
柳綺迎不讚同:“大人,您忘了您這健壯的身體,優秀的氣血,一場病能拖多久了?”
溫琢將腦袋轉向沈徵領口那側,掩耳盜鈴,不予置評。
柳綺迎:“……”
沈徵本來滿心擔憂,見他這個模樣,胸口像被爪子抓了一把似的,忍不住笑。
小貓奸臣倒是倔得很,還有諱疾忌醫的毛病。
“不請就不請吧,慢性疲勞綜合征,確實還得靠自己休息。”沈徵就勢扶好溫琢,將人往臥房裡送。
江蠻女邊走邊問:“殿下也識得這病症?”
沈徵長歎一聲,甚為沉痛:“在南屏,這可是常見病,尤其考試周之時,學子們為了績點徹夜不眠,懸梁刺股,簡直慘不忍睹。”
柳綺迎怎舌:“南屏生存竟如此艱辛?”
沈徵連連點頭。
進了臥房,溫琢似乎恢復些力氣了,他掙開沈徵的懷抱,兀自解著官袍,口中喃喃:“春台棋會案雖然結了,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我誆薛崇年向皇上舉薦微之做戶部侍郎,你明日可告知微之一聲,讓他假意收拾行裝,預備回泊州,切不可表現出知道此事。”
“還有……還有一事……”溫琢掌心壓住額頭,極力回想。
明明有件至關重要的事,如芒在背,懸在心頭,怎就一時想不起來了?
春台棋會之後,關乎沈徵,岌岌可危的大事……
朝堂,太子,賢王,沈瞋,謝琅泱,龔知遠……都不是,究竟是什麽?
一陣尖銳疼痛襲來,干擾了他的思考,他捂著胸口有點想吐。
“別想了。”沈徵沉聲打斷他,抓住他的手肘,將半褪的官袍甩給江蠻女,將他扯到床邊,俯身按在床上,“你現在必須躺著休息。”
溫琢下意識掀開被子,鑽入其中,頭側的疼痛才稍稍有所緩解。
但他突然意識到這姿勢似乎有些不敬,沈徵畢竟是皇子,自己在他面前脫袍安睡算什麽?
溫琢剛想要撐起身來,卻見沈徵自然地坐在了床邊,伸手為他掖了掖被角。
“……”
溫琢難以避免想起那天,沈徵將他的手藏進了被子裡,他心思亂了一瞬,就沒再糾結禮節,慢慢躺踏實了。
沈徵又說:“針灸是不用了,你們幫忙蒸碗雞蛋羹,加幾顆紅棗,一把枸杞,我一會兒給他按幾個穴位,能舒服一點。”
柳綺迎挑眉驚訝:“殿下還會識穴位?”
沈徵一本正經:“略通一二,當年為學盜墓,曾鑽研過人體構造,技多不壓身麽。”
江蠻女恍然,為了對死者表示敬意,她放輕聲音,小心翼翼地說:“我聽說南屏有些貴人死了,會在身體裡邊塞金銀珠寶,價值連城,摸金老手一看便知在什麽位置,但要遇上不會尋的生手,摸錯了,機關就炸了,殿下是為這個學的穴位嗎?”
沈徵點頭:“差不多,你去端個炭盆來,別讓他著涼了。”
溫琢微睜雙眼,神色複雜地望著他。
果然喜歡,才愛鑽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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