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元帝瞧著這場景,終於長歎一聲,無奈地閉上了眼。
身為帝王,他庸碌一生,幾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牽扯太多人的利益無疾而終。
這麽拖著,忽視著,退縮著,耽擱著,執政生涯也就到了盡頭。
史書該如何評價他呢?
為帝二十余載,打過敗仗,遣過質子,忌憚良將,縱容世家,一無所成。
突在這時!
巡街禦史鞋帽皆歪,疾步跑至殿前,撲通跪倒,大汗淋漓。
“皇上!八脈官員私通南屏一事不知被何人傳出,現全京城的棋士都知道了!以四大棋坊為首,他們正集結著人往宮牆趕來,跪求皇上斬殺通敵叛國之人,為大乾棋士正名!皇上,民怨沸騰,愈演愈烈,恐怕到正午就壓不住了!”
龔知遠聽聞此言,如遭雷擊,心沉入海,他猛地轉頭看向卜章儀:“怎麽會這樣,百姓這麽會知道!”
卜章儀同樣目眥盡裂:“你看我作甚,難不成我會去說嗎!”
順元帝在殿內聽得真切,猛地睜開眼,驚懼道:“百姓現有多少人?”
禦史:“粗略估計已有上萬人,還在不斷增多,皇上請早做定奪啊!”
順元帝推門而出,怒指劉長柏:“敢問太傅,你擔心朝堂震蕩,那今百姓震蕩如何!你說朝中人心不穩,敢問百姓人心不穩又當如何!朕是順了你們這些個朝臣,還是順了天下百姓!”
劉長柏晃晃悠悠,五官顫抖,噗通跌坐在地,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今日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事情若停留在朝廷上,尚有轉圜的余地,一旦引起民怨沸騰,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民憤。
而平民憤,往往都要矯枉過正才行。
新陽初照,暖光沸騰,將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輝。
大理寺眾人一夜未睡,終於等待到新的旨意——
“敕令溫琢、薛崇年,嚴審春台棋會一案,罪者當加刑三等,懲一儆百,冤者必昭雪平反,勿使蒙冤。諸臣當以此案為戒,審結後須公告四方百姓,以息民怨,揚朝廷公正之威,肅政之心。”
溫琢跪地領旨後慢慢站起身,轉頭看向仍在發愣的主審官,笑問:“薛大人,比朝中震蕩更可怕的是什麽?”
第24章
五月菖蒲盛茂,宜驅蟲辟邪。
這場震驚全京城的春台棋會案終於了結了。
八十余位世家官員中,三十余位被殺,三十余位判流放,十余人革職再不錄用,最後僅有七人平安走出了大理寺。
八脈私通南屏的始末,由翰林院掌院溫琢親自撮要成文,皇帝禦筆親批,布告大乾百姓。
斬首那日朝堂消寂,噤若寒蟬,西市百姓卻踮腳翹首,難按怒火,隨著寒光閃過,喝彩拍手聲久不斷絕,更有甚者向皇宮的方向伏倒叩首,淚流滿面,高呼聖明。
民心暫且安撫了,順元帝也在晚年得到了個‘明辨是非,聖明決斷’的美名,唯有深宮高牆內,幾位勾連八脈的皇子,如遭霜打。
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官員被清洗,空缺的職位需重新招攬心腹,十年經營一朝崩塌,勢力折損過半。
原本為了博得先機才出此下策,沒想到誰博得盡興誰損失越多。
東宮之內,太子沈幀握著首輔龔知遠的手,悲涕縱橫:“十年潛龍在淵,十年步步為營,一朝為空,一朝為空啊首輔!我這太子當得何其狼狽!”
龔知遠鬢角染霜,心力交瘁卻仍強撐著安撫:“殿下莫傷心,不過折損些人手,根基未動。”
“可我損失的更多,我損失的更多啊!”沈幀甩開他的手,忽的袖袍掃落案上茶盞,霎時瓷片四濺,滿地狼藉,“父皇既立我為太子,為何給老大那般權勢,為何讓他與我相爭!古往今來,世上哪有太子像我這般膽戰心驚……”
龔知遠暗歎。
歷史上膽戰心驚的太子豈止少數,沈幀顯然是沒有好好念書,可他此刻也不忍指出太子的錯處。
龔知遠突然想起一事:“衡則曾說,此事有溫掌院的手筆。”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急道:“絕無可能!都怪他的餿主意,令通政使家滿門抄斬,其余人加刑三等,定是他嫉妒溫琢殿試名次在他之下,如今卻官運亨通,所以想借孤之手除之!孤又不蠢,豈會中此小計?此刻斷不可與溫掌院為敵,將他推到賢王一邊!”
“……”
龔知遠欲言又止:“殿下,其實順元十六年的殿試……”
太子見他神色有異,躊躇不決,忍不住憋回淚意,探上前問道:“首輔想說什麽,十六年的殿試有什麽問題嗎?”
話音未落,門外腳步急促,奴才跪地通報:“太子殿下,龔大人,謝侍郎他出獄了,但是未歸府,像是要往宮裡來。”
謝琅泱就是僥幸脫身的七人之一,因他確實沒參與私通南屏,甚至因為不在太子黨中,這件事他都不算隱瞞不報,構陷皇子的罪名謝平征一背,他就更加無辜了。
但他畢竟與謝家有關,免不了被牽連,從正三品的侍郎被貶為正五品的吏部文選司郎中。
但這不是大事,過段時間表現好,皇上氣消了,有的是辦法官複原職。
龔知遠理了理朝服,心中了然:“他必是來找我的,正好,我將他引薦給殿下。”
誰知謝琅泱並未入宮,而是拐到皇宮附近一處僻靜花坊,盡量避開人群,敲開了後院靜室大門。
門內,沈瞋一襲玄衣,快步迎上,反手就鎖緊了門戶。
兩名便衣打扮的小太監牢牢守在門口,隔絕閑雜人等。
“謝卿,你這些日子受苦了!”沈瞋瞧著形容枯槁的謝琅泱,眼中竟有淚水閃爍,他痛歎道,“我此時力薄,無法去大理寺獄見你,日日心急如焚,寢食難安。”
謝琅泱的確是瘦了,昔日豐神俊朗的世家貴子,如今面色蠟黃,衣衫褶皺,連儀容都顧不上整理。
他屈膝,聲音沙啞:“殿下,多日不見。”
沈瞋一用力將他扶起,寬慰道:“說了,你我君臣之間不必拘禮,事已至此,還是要往前看,成大事者,別太拘泥於過去了。”
謝琅泱輕輕點頭,心中卻無半分慰藉。
自從知道叔父一家的結局,他連日來粒米未進,僅靠湯水續命。
這件事給他的打擊還是過於大了。
上一世他幾乎未曾失去什麽,就能夠位極人臣,照徹山河,所以從未意識到奪嫡的殘酷。
這一世,因果報應,他失去了親眷,違背了初心,背負著人命。
“未能完成殿下所托,衡則慚愧。”謝琅泱餓得發虛,幾乎要撐著牆壁才能站穩。
“此事我並非損失最大之人,雖失去了永寧侯的助力,但太子與賢王乃至三皇子皆被削弱,如今朝中急需新鮮血液,倒給了我喘息之機。”沈瞋背手立於窗前,眼中閃過瞬息陰狠,卻小心隱藏著言語中的殺意:“你在牢中消息閉塞,知道溫琢是怎麽做到的嗎?”
謝琅泱搖頭:“還未想通。”
沈瞋說:“大理寺堂審次日,太傅跪在養心殿外求情,本來父皇已經快松口了,誰知破曉時分,宮牆外突然民怨沸騰,上萬百姓跪求嚴懲私通南屏之人,勢頭愈演愈烈。於是百官震動,父皇驚懼,事情就成了這樣。”
謝琅泱倏地抬眼,沒想到牢中如此淒寒孤寂,外面竟數度變天。
沈瞋轉回頭來:“原本這件事是朝中隱秘,百姓不該知道的,但棋會最後一日,泊州通判谷微之從南屏使者房中竊出三張棋局,恰好就是終局那三盤,他帶著棋局到了觀棋街東樓,東樓裡的數千人都在對弈結束之前看到了完整的棋局。”
“這意味著什麽?”沈瞋忽的扯出一絲笑,眼中卻沒什麽溫度:“棋沒下完,棋局就流出來了,謝謙,時清久,赫連喬必然早與南屏棋手串通,他們下的是假棋!八脈子弟,朝廷官員帶頭作弊,天下棋手誰忍得了,也不怪短短一日便形成了民怨。”
謝琅泱喃道:“怎麽可能!謝謙他們明明是——”
明明是全力以赴。
沈瞋瞧著謝琅泱顫抖的眼神,緩緩吐出真相:“皇上為何不信百官單信沈徵,我猜沈徵也提早給皇上看了那三張棋局,除了你我,尋常人誰能解釋這件事!”
謝琅泱腦中轟然一響,喉嚨覺出腥氣,連日憂懼在此刻達到巔峰,清涼殿前那陣惶惶,正洶湧而具象地吞噬著他。
恍惚間,那赤紅而決然的背影,仿佛真是文昌帝君下凡,到人間懲罪背叛之人。
這真的是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嗎?他為何從未留意,溫琢做事竟如此縝密,令人驚寒。
“晚山……將那三張棋局都背下來了!”
“一子不差。”沈瞋一字一頓,輕呼氣後又說,“那三局棋我已經全無記憶,甚至連對弈的人是誰都忘了,謝卿還記得嗎?”
謝琅泱苦澀道:“臣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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