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撥弄腰間小折扇:“……臣不知。”
“他還偏愛風骨獨具、性情卓然的!” 順元帝越說越愁,索性躺回禦榻,“朕是想讓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讓他找首輔!”
溫琢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殿下一心為國,盡心盡責。”
“朕看他就是太盡心了,滿心滿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顧自身,連後宅心思都忙沒了!”
溫琢掌心隔著官袍,輕輕貼在大腿根。
這裡被沈徵親了又親、咬了又咬,痕跡數日都難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維敏捷、口齒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盡,無計可施了?” 順元帝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失望。
第131章
溫琢緩步退出養心殿,身影漸漸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雲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間暗了幾分。
順元帝杵在那張紫檀荷花寶座上,久久未動。
連溫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給自己一個穩妥的答案。
太子選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個月。
轉眼,京城已入深秋,風一吹,滿院黃葉簌簌落下。
順元帝的身子,一日壞過一日。
他已經瘦到了極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靜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緩過眩暈,勉強撐著起身。
他其實並不算老,今年不過五十四歲,可一身髒腑,早已虧空得不成樣子。
他記得是那年那場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場,卻似吸入了散不盡的煙塵,肺腑從此受損。
年少時還能用湯藥強壓,年歲一長,便成了纏綿不治的頑疾。
仿佛應星落的死,也帶走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從此,他便以這殘缺之軀,撐著大乾萬裡江山。
順元帝緩緩起身,由劉荃攙扶著,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輕輕一笑:“大伴,你與朕年歲相差無幾,怎就比朕硬朗這麽多?”
劉荃忙將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說的是什麽話,您身子康健著呢,該當長命百歲。”
順元帝擺了擺手,語氣平淡:“長命百歲,說來動聽,不過自欺欺人罷了。古往君王,但求長生者,未有不致朝綱紛擾、民生凋敝的。朕自知無太祖開疆拓土之雄才,惟願不擾百官,不困蒼生,如此,也算朕對這天下,盡了最後一點心力了。”
劉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臨禦二十五載,未曾怠政荒業,未曾耽於逸樂,未曾驕矜自滿,未曾濫施暴政。縱觀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萬勿自輕自賤啊!”
順元帝苦笑一聲:“自古天下,從來隻頌梟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銳士,大破十萬強敵,一杆銀槍,一日連克三城,年少英姿,驍武絕倫,刑、平二公為他運籌,三十三將為他死戰,四海歸心,功業光耀萬世。朕與先祖相較,渺如塵埃,庸若燭火,千秋後世,萬民之中,又有誰,會記得朕?”
劉荃淚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個太祖,古今也唯有一個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君主。”
順元帝佯嗔:“你這話,太大膽了。”
劉荃含淚一笑,沒有告罪。
順元帝也沒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幾圈,氣力漸竭,劉荃便扶著他往殿內回。
行至門檻處,劉荃停下腳步,運力想扶他先邁過去,順元帝卻忽然不動了。
他輕聲道:“大伴,你也覺出不對了吧。選妃的名單沒再送往景仁宮,景仁宮卻也不急不催,此事遲遲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劉荃周身猛地一僵,臉色驟變。
可他伴駕數十年,城府早已練得深沉,瞬息便將情緒斂去,隻深深埋下頭:“陛下……”
隻這兩個字出口,他便再也說不出下文。
此刻再說敷衍的好話,已是自欺欺人,直白應和,又等於捅破那層致命的窗戶紙。
他只有沉默。
順元帝緩緩抬起頭,刮過風來,將他的白須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連滿朝文武,都陪著他一起騙朕。”
他聲音平靜,卻令人生畏,“朕,已經被他架空了。”
劉荃通體冰涼,雙腿一軟,“咚”地跪倒在地。
順元帝側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
“起來。”
-
順元二十五年秋末,形銷骨立的沈瞋,終於從後罩房裡走了出來。
他年紀尚輕,眼角卻已爬上幾道細紋,與那張天真的臉湊成無法言說的矛盾。他還步履虛浮,快行兩步便搖搖欲墜,要扶著牆緩上許久,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他順著舊日熟路,恍恍惚惚,一路走向皇子所。
昔日熱鬧的宮殿早已沒了主心骨,如今凋敝得可憐,奴才們懈怠懶散,牆角竟鑽出了荒草。
好不容易回到住處,沒有宜嬪哭哭啼啼迎上來,也沒有龔妗妗喜極而泣的笑臉。
沈瞋頓時怒不可遏,厲聲喝罵:“人呢!人都死哪兒去了!”
他眉宇間戾氣陡漲,太監們嚇得齊齊低頭,噤若寒蟬。
沈瞋猛一揮袖,在院落裡來回踱步,厲聲咆哮:“都啞了不成!我還活著,我還沒倒!這三個月皇宮內外發生了什麽,盡數告訴我,說!”
一個小太監顫巍巍開口:“殿、殿下……這三月朝中無事,太子殿下理政有方,朝野上下一片讚譽,陛下閑下來,便忙著給太子選太子妃,只是……只是諸位大人的千金,大多早有婚約,人選遲遲定不下來,陛下正為此事發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瞋聽聞,驟然狂笑起來,笑得身子後仰,瘦削凹陷的兩腮扯出褶皺,嘴角幾乎要撕裂,“活該!真是活該!”
那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恨不得戳聾自己的耳朵。
這世上,誰敢說皇上‘活該’二字。
沈瞋笑夠了,才緩緩站直身子,神色瞬間冷若冰霜。
他張開雙臂,展示身上那件髒舊不堪的長袍,語氣陰鷙:“給我更衣,我要去見父皇,謝恩。”
沈瞋跪在養心殿外,聽到殿內連續不斷的咳喘聲,絲毫不意外。
算算時間,順元帝只剩不到一個月的壽數了。
約莫等了一刻鍾,劉荃輕步出門,低聲告知他可以入內。
沈瞋撣去膝上塵土,邁步踏入殿中,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抬眼望見禦榻上那人滿頭白發,形容枯槁,瘦弱得只剩一把骨頭,沈瞋心底非但無半分悲戚,反倒升起濃烈的鄙夷。
這個不辨忠奸、有眼無珠的父皇,輕信沈徵與溫琢,將兒子驅逐的驅逐、幽禁的幽禁,到頭來自己也被架空,成了孤家寡人。
這一世,他不想讓父皇臨死前才知道溫琢做的那些事,他要讓他充分感受那種被欺騙的憤怒。
沈瞋瞬間換上一副悲戚模樣,幾步跪倒在順元帝榻前,聲音哽咽:“父皇,兒臣來看您了!”
順元帝望著沈瞋,虛弱點頭:“望你日後謹言慎行,記住教訓,莫再行悖逆之事。”
沈瞋伏在他膝頭,淚水滾滾落下,一副痛改前非的樣子:“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順元帝沒有推開他,隻長長歎了口氣,聲音疲憊:“你也年過十八了,同你四哥一般,出宮建府吧。”
沈瞋猛然抬頭,不可置信道:“父皇是要為太子掃清障礙嗎?在父皇眼中,兒臣從來都只是一個障礙嗎!”
順元帝沉默不語。
他厭倦了骨肉相殘,隻願紫禁城能平平靜靜,迎接它的下一任主人。
沈瞋額頭青筋暴起,熱血直衝頭頂,雙目漲得通紅可怖。
他死死攥住順元帝的褲腿,悲憤到極致,厲聲嘶吼:“兒臣聽聞父皇為太子選妃,遲遲無果,難道父皇到今日,還沒想明白其中緣由嗎!”
順元帝目光驟然一沉:“你說什麽?”
沈瞋像是豁出去了一切,視死如歸道:“即便父皇將兒臣幽禁鳳陽台,兒臣今日也要說!謝琅泱說的都是真的!父皇,謝琅泱他說的都是真的啊!”
順元帝胸口劇烈起伏,險些喘不上氣,他嘴唇哆嗦著:“住嘴!朕讓你住嘴!”
“溫琢喜好男色,太子與溫琢有私!太子遲遲不肯娶妻,就是不敢得罪溫琢!父皇以為,他從一個歸朝質子,一步步穩坐太子之位,究竟是誰的手筆!”
順元帝單掌死死抵住心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拚盡全身力氣,一腳將沈瞋踹開,嘶啞怒吼:“滾!”
沈瞋摔落在地,青筋狂跳,喉嚨幾乎吼出血腥氣:“春台棋會一案,八脈盡毀,沈徵一舉成名!”
“墨紓一案,曹黨倒台,沈幀幽禁鳳陽台,沈徵得東宮謀臣黃亭,盡掌賢王軟肋!”
“綿州貢品一案,賢王被貶漳州,卜章儀唐光志鋃鐺入獄,溫琢舊故谷微之迎風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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