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瞋顧不得繁文縟節,忙伸手撥開洞口的亂草,將臉湊得極近,險些撞上爬滿青苔的缺角。
“妗妗,休說這些!快告訴我朝堂近來可有大事發生?沈徵在津海那邊是何境況?”
“朝堂之上倒還算安穩。只是家父在內閣收到了津海的折子,五殿下如今已手握海圖,連碼頭漕倉的建造圖樣也齊備,不日便可動工。眼下他著手招募水手,還特意與松州的墨大人互通聲氣,言明凡漕工願移居沿海者,皆可入朝廷設的教習所受訓,轉為水手,往日無貪墨劣跡的漕運官吏,也能編入水師,得享厚餉糧米。如此一來,百萬漕工的反對聲消減了大半,再加上墨大人雷厲風行的鎮壓之策,松州總督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還有一事,前些時日良貴妃不知因何觸怒了皇上,被勒令反省,削減月例俸祿,免了協理后宮之權,只是此事看著雷聲大雨點小,良貴妃不但安之若素,還吃胖了一些。宜嬪娘娘本想趁機進言,添些油醋,奈何殿下之事鬧得沸沸揚揚,皇上根本不願見她。”
沈瞋眼珠滴溜溜轉了數圈,良貴妃觸怒聖顏的緣由,他一時想不透關竅。
不過這不是當務之急,現在令他坐立難安的,是沈徵一日千裡的進展。
“良貴妃之事不必理會,眼下最要緊的是沈徵!父皇明顯已經屬意他,才將我關在此處,這兩月便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沈瞋急火攻心,自狗洞中奮力探出手臂,摸索半晌,終於觸到一雙柔軟纖細的手。
他死死攥住,仿佛握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裡滿是喜急交加:“妗妗,速速告訴你妹妹,無論用何手段,務必逼謝琅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晚山賦》呈到父皇面前!”
龔妗妗心臟砰砰直跳,忙回握住沈瞋,應聲道:“妾身明白!”
沈瞋拉著她繼續說:“聽著,一旦溫琢身陷囹圄,立刻派人將消息傳到津海,沈徵若是情急之下,為了溫琢擅自回京,那溫琢孤臣的身份便不攻自破,父皇知曉自己遭人蒙騙,定不會再留情,而沈徵也必將被父皇猜忌厭棄,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一箭雙雕!”
第102章
接下來的半月,松州與津海發回的折子接連遞入內閣票擬,再呈禦前朱批。
順元帝心情大好,竟將施予君慕蘭的處罰給免了。
當初那般嚴責,本就是因宸妃忌日剛過,帝心鬱鬱,現在心緒漸平,也覺得自己遷怒得有些過分,心下頗有愧意,便默不作聲的給些補償。
可惜他的懲罰君慕蘭不當回事,獎賞自然也不當回事。
但這接二連三的的壞消息,卻讓洛明浦意氣漸消。
他再與龔知遠,謝琅泱關起門來密談,臉上也不複往日鬥志昂揚,反倒布滿愁色。
“皇上將六殿下禁在後罩房已逾一月,如今連良貴妃都蒙恩赦免,他卻對六殿下不聞不問,我們是不是沒希望了?”
龔知遠立時沉聲反駁:“此事豈能一概而論!”
洛明浦見他隻知辯駁,卻說不出個令人信服的理由,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首輔,你我宦海浮沉二十余載,朝堂風雲變幻,還有什麽看不透的?皇上如今屬意五殿下,已是昭然若揭,先前放權議政,還可說是賑災有功的犒賞,此番推行海運,皇上分明是在為他保駕護航。”
他長歎一口氣,又繼續說道:“皇上終究是老了,縱有萬般不舍權力,也不得不為大乾擇定儲君。廢太子實在是生不逢時,我等亦是如此,若廢太子能年輕十歲,不曾在皇上龍體康健之時鋒芒太露,或許今日,我們也不至困守窮途,進退兩難。”
他這段話,說得過於直白了些,‘生不逢時’,‘困守窮途’,顯然明言沈瞋只是他迫於無奈的選擇,他心中仍對廢太子抱有遺憾。
謝琅泱聽罷,敏感的神經便被挑了一下,似乎滿朝上下,除了他之外沒人看好沈瞋。
龔知遠因為將女兒嫁給了沈瞋,別無他選,洛明浦雖然被拉攏,但言語中總有遺憾,仿佛有朝一日沈幀能被赦免,他立刻就會倒戈。
而其他人,除了那些居心叵測的蠹蟲和與沈徵杠上的漕運利益集團,沒人肯對沈瞋心悅誠服,上世那萬眾歸心的場面再也不複存在。
他甚至開始反思,莫非真是自己眼拙,而非他人目光短淺?沒了溫琢,沈瞋不過泯然眾人?
“未到塵埃落定之時,豈能輕言放棄?”龔知遠厲聲道。
共事數載,他與洛明浦雖偶有齟齬,卻始終是同氣連枝,今日聽洛明浦這番剖心之言,龔知遠隻覺胸口堵得發慌,臉色亦是青一陣白一陣,好不自在。
他知道,彼此都是聰明人,他再怎麽舌燦蓮花,形勢擺在眼前,洛明浦都不會信了。
洛明浦抬手拍了拍膝頭的浮塵,日光下,細小的塵埃簌簌飛舞:“劉諶茗近日與谷微之走得很近,他明知谷微之在朝堂之上與我等針鋒相對,卻仍執意靠攏,只怕他也已經瞧出了風向。有時置身事外倒還好,一旦擇定陣營,再想抽身轉舵,可就千難萬難了。”
這話,他是說劉諶茗,也是說自己。
若不是他當初急著押注沈瞋,今日又何須騎虎難下,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謝琅泱見洛明浦越說越消沉,隻覺焦躁難安。
與其說他篤信沈瞋是天命所歸,倒不如說,他篤信自己才是天命所歸。
他本該是大乾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內閣首輔,憑一腔才學報效社稷,成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讀書那日起,他便是如此篤信的,上世也的確如願以償。
可如今,上天全無垂憐之意,它冷眼旁觀著沈瞋接連受挫,冷眼旁觀著大乾國運改跡。
謝琅泱忍不住想,難道真是我命在我不在天,想要扭轉乾坤,只能讓那篇《晚山賦》現於世間?
辭別恩師,謝琅泱一路心不在焉,淅淅瀝瀝的雨絲打濕了發冠衣襟,他竟渾然不覺。
直至一柄油紙傘悄然遮在頭頂,雨珠敲打傘面,發出砰砰輕響,他才猛然回神。
轉頭望去,只見龔玉玟立在身後,皓腕輕揚,撐著那柄素色油紙傘,半邊肩頭卻已被雨水濡濕,洇出一片深色。
謝琅泱連忙接過傘柄,將龔玉玟攬入傘下,語氣裡滿是自責:“怎好勞煩你為我撐傘?”
龔玉玟卻一個勁地將傘往他那邊推,全然不顧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雨裡:“謝郎身負家國重任,萬不能因淋雨染了風寒,我不過一介後宅女子,些許風雨算得了什麽。”
“胡說!我堂堂七尺男兒,何懼風雨?”
二人幾番推讓之間,龔玉玟腳下一個趔趄,不偏不倚撞入謝琅泱懷中。
她輕輕垂下眼,羞赧不語,而謝琅泱身子一僵,竟沒有將她推開。
兩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讓,恰好都罩在傘下方寸之地。
回到謝府,擔心染了涼氣,龔玉玟忙吩咐小廚房,熬兩碗驅寒薑湯。
謝琅泱喝了薑湯,便獨自去了書房,他從櫃中書頁間再次取出那封《晚山賦》,緩緩展開,就著窗前微光深沉端詳——
“……余自綿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遙千裡,雲程九轉,孑然一身,無枝可依。雖心秉孤貞之志,然途逢盜蹠,囊篋盡空,複遭鄉氓,輕侮欺蒙。”
“縱仰觀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闊,也覺山風蕭瑟,澗水嗚咽,窮途躑躅,寒景催愁,孤懷難遣,寸心成灰,萬象皆無欣悅之色。”
“幸逢君子,溫顏相接,惠語相慰,脫驂之誼,贈袍之仁,援我困厄,濟我顛沛。生平未沐溫煦之感,孤旅頓生歸處之念。”
“俄而寒英漫舞,皓雪封疆,千峰失翠,萬木凝霜,余獨感瓊樓玉宇,銀裝素裹,星河垂野,生機暗蘊。雖爐炭寥寥,寒侵肌骨,偶聞灰禽輕囀,亦覺春信可期。”
“天地毓靈,萃山川之秀,人心存情,凝金石之堅。金蘭之契,歷久彌敦,松筠之節,歲寒不凋,謹以翰墨,誓此同心……”
墨字鐵畫銀鉤,秀潤挺拔,句句皆是舊日光景,謝琅泱讀著讀著,突然感覺倦意漫湧,不由伏案沉沉睡去。
他剛剛倒下,書房木門便悄無聲息地豁開一道細縫,一雙冰冷黑沉的眼睛正從暗處窺伺而來。
龔玉玟見他呼吸漸勻,真的睡熟了,才輕輕閂好門扉,轉身對丫鬟道:“你隨我去一趟溫府。”
這些時日,溫琢總是忙裡偷閑,斟酌著給沈徵寫回信。
雖然字跡越來越小,越擠越多,但字裡行間依舊含蓄克制,文辭端雅。
只有不慎收到沈徵過分露骨,毫無廉恥的情話時,他才會惱羞成怒地提筆疾書——
“殿下不許再提朱纓、雪丘、翹筠凝露之事!”
除了心心念念之人遠在津海,不得相見,溫琢一切狀若平常,仿佛什麽都不會發生。
深秋已過,空氣裡彌漫幾分料峭寒意。
溫琢將寫好的紙條細細卷好,塞入信筒中,又抬手攏了攏身上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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