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王之亂溫琢也聽說過,但這事是大乾皇室的一樁醜聞,平時很少有人敢提及。
“所幸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皇上被找回來了,聽說他為了尋訪不出世的高人,一路到了綿州,在一處名為柘山的地方迷了路。”
“綿州?” 溫琢心頭猛然一顫,掌中棋子險些滑落在地。
原來那麽早之前,順元帝就去過綿州!
劉元清點點頭,繼續道:“正是掌院的家鄉。彼時皇上在山中傷了腿,數日水米未進,眼看就要殞命,卻忽然被人抱入懷中,喂以清泉與新鮮野果,這才撿回一條性命。恍惚之間,皇上看清了救自己之人,隻覺仙姿玉貌,宛如天神下凡,瞬間就動了凡心。而這個救了皇上的人,便是宸妃。”
“皇上將宸妃帶回了京城。” 溫琢接道。
柘山確有一處妄相寺,裡面有位法寂大師,頗受人敬仰,看來當初順元帝沒有找對地方。
不過他沒想到,原來宸妃曾離涼坪縣那麽近。
“不錯,宸妃雖是山中女子,粗鄙不堪,但救駕有功,納入後宅也未嘗不可。反正當時正妃側妃已定,皇上再多納幾位妾室,也是他的自由。起初無人將這個女子放在心上,畢竟那時內憂外患,暗流湧動,大權隨時可能旁落,誰還有心思關注一個山野女子。”
“當時先帝的身體已是油盡燈枯,他必須在死前為皇上做好一切準備,他讓皇上拜劉長柏等一眾重臣為師,命他們日夜教授皇上治國修身之道,盼皇上早日成為一名合格的儲君。”
“劉長柏原是太子的老師,不甘心自己最出色的學生遭人暗害,便將所有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對皇上的要求極為嚴苛。”
“皇上原本是活潑好動、不喜束縛的性子,那段時日過得極為艱難,但他一有空,便會帶著宸妃遊玩京城,教她認字讀書。我雖未曾見過宸妃,卻聽人說,她甚是無禮,毫無女子的矜持禮節,翻牆爬樹比訓練有素的將士還要利落,對皇上也全無應有的尊重,時至今日,我仍不知皇上究竟喜歡她什麽。”
“或許皇上就是喜歡她這份放蕩不羈吧。” 國公夫人在一旁感慨道,“她與這世間女子,尤其是王府中的那些名門貴女全然不同。”
劉元清不置可否,隻繼續道:“但皇上要娶她為妾,她便必須學習宮中禮節,先帝實在看不慣皇上散漫自由的模樣,便令劉長柏嚴加管束,同時還派了數位教養嬤嬤,去教宸妃宮中規矩。總之過了數月,皇上終於如願以償,與宸妃成婚,原本只是納個庶妃,沒必要興師動眾,可皇上對她寵愛有加,執意要以太子妃的儀式迎娶她,這可是柳皇后都沒有過的尊榮。”
“沒想到皇上還有如此癡情至性的時候。” 溫琢語氣裡難免帶上些嘲弄。
“我那時負責調查棠王死士一事,日夜操勞,對景王府那邊了解不多,只知道皇上撒潑打滾,甚至絕食相逼,險些將先帝氣到吐血,最終還是得償所願,以太子妃之儀娶了宸妃。”
“然而大婚當夜,宸妃不知因何得罪了皇上,第二日一早,便被趕出王府,關進了一旁的寮房別院,不允許任何人探望。宸妃就此失寵,而皇上也不再鬧騰,開始沉下心來,認真學習儲君之道。”
“後來先帝病體垂危,棠王終於按捺不住,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要斬殺劉長柏等重臣,逼宮奪位。就在這錯綜複雜的關鍵時節,那寮房別院忽然燃起一場大火,一夜之間,宸妃便屍骨無存了。”
“從那天起,皇上就像徹底變了一個人。” 劉元清眼底漫過經世的滄桑,無奈喟歎,“他開始猜忌身邊的良將,先是遣永寧侯回京,以此打壓冷落於我,待我怨氣滔天之際,又刻意挑起我與永寧侯的南北之爭,讓我們彼此消耗,最後趁時機成熟,便將我們一同困在京城,漸漸請出了朝堂。”
“他對劉長柏那些先帝留下的重臣,也極為冷漠,他陸續將那些老臣貶官的貶官,遣鄉的遣鄉,曾有一位尚書,不過是在棋室裡發了幾句牢騷,不久便被他尋了由頭賜死,短短五年時間,先帝為他留下的那些老師,已是所剩無幾。”
“後來,皇上追封那女子為宸妃,掌院應當知曉,‘宸’字獨冠后宮,暗藏帝王專屬之意,只是我始終費解,若皇上當真如此寵愛她,何故又將人趕出王府,冷落在那偏僻的寮房別院?”
“溫掌院,老夫知道的便只有這些了。” 劉元清歎了口氣,“畢竟宸妃來到京城不過一載,便香消玉殞,她留下的那些痕跡,也隨著那場大火燒得一乾二淨。”
廳中一時陷入了靜默。
溫琢垂眸,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將這些稀少的信息一點點匯聚在一起。
宸妃是綿州人,生活在柘山之中,大概天生口舌不清,卻有著絕美的容貌。
順元帝對她寵愛至極,不惜以絕食相逼,也要扶她做正妃,連先帝都難以阻撓。
然而大婚之夜,順元帝卻突然厭棄了她,以至她最終燒死在寮房別院。
可順元帝登基之後,偏又追封她為宸妃,寄托哀思,耿耿於懷二十余年。
順元十六年,溫琢在殿試上初次見到順元帝,那時的順元帝溫和有加,還曾關心他的家事,可隨後便將他打發到了泊州,不聞不問。
就在他離京之後,順元帝竟偷偷去了綿州,恰好來到涼坪縣,恰好遇見了林英娘,還秘密給了林英娘敕命,卻並未將她佔為己有。
溫許說,皇上曾問林英娘是否有兄弟,可一同封官。
這份恩待,與溫琢無關,隻與林英娘有關,或許與林英娘也無關,而是與林英娘那張臉有關。
龍河火祭的招魂戲法,不過是一個模糊的身影,順元帝卻一眼看出那不是宸妃。
溫琢只聽先生說過,林英娘自小被人遺棄,父母攜弟弟躲避倭患,此後便沒了身影。
這些零碎的線索,在他腦海中漸漸串聯成一條線,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思的可能。
就在這時,國公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遲疑著開口:“老身倒是聽說過一件沒根由的小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怕這事是無中生有,反倒會將溫琢引入歧路,是以語氣頗為謹慎。
溫琢立刻抬眸看向她:“夫人請說。”
國公夫人道:“曾經我與京城幾位夫人一同前去潭柘寺燒香祈福,拜過佛祖之後,我們便沿路閑談,當時談及女兒們的婚事,太史令夫人連連歎氣,說她的長女年紀不小了,卻始終沒相中合適的人家,還說龔首輔家的女兒運氣好,與南州世家公子、當今的狀元郎喜結連理。”
“我因隻生了三個兒子,插不上話,便在一旁閑聽,劉太傅的夫人,乃是琅琊王氏的後代,才學出眾,向來眼高於頂,聽了太史令夫人的話,她就笑著接了一句——丹墀桂籍名顛倒,紫閣驪珠位錯懸。”
溫琢骨節繃得蒼白,那枚白子被他死死按在掌心,硌得手骨生疼。
“……夫人沒有記錯?”
他並非有意冒犯,只是實在不敢相信,順元十六年的那場殿試,竟還藏著這樣的隱秘!
國公夫人緩緩搖頭:“當時我雖不敢深想,卻對此話記憶猶新,時至今日,見到掌院扭轉乾坤之才,才不由回想起來,或許太傅夫人那句話,早已點破了緣由。謝尚書,原本是擔不起狀元之才的。”
第101章
知曉了這些舊事,溫琢心頭依舊積著不少疑團,翻來覆去想不明白。
宸妃為何隱居在柘山中,他的父母去了哪裡,他們可曾試圖尋找過林英娘?
他是天生便喑啞難言,還是後來遭逢了什麽不測,才斷了言語?
他常年在深山中生活,不讀書、不認字、不與外人交談,為何竟肯離開安穩居處,隨順元帝千裡迢迢返回京城?
順元帝是早知他的身份,還是直至新婚之夜才驚覺枕邊人是男子,一時駭怒交加,將他鎖入了寮房別院?
府中更衣的丫鬟,管教的嬤嬤,個個心細如絲,難道竟無一人察覺出不對?還是懼於大婚之期已定,天下已昭,無人敢開口說破真相,為了皇家的顏面,只能硬著頭皮將錯就錯?
那宸妃呢?他到底明不明白陰陽之別,於塵世倫常可有基本認知?
他怎會放任自己,走到嫁與儲君這一步,又可曾敬畏過大乾嚴苛的律法?
最後,還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英娘走失時年幼,英娘這個名字是養父母起的,她漸漸也不記得自己原本叫什麽,那麽活在宸妃身份下的舅舅,又喚作什麽呢?
他是怎樣的性情,有怎樣的喜怒哀愁,是否知道親姐姐就活在距柘山不過半日腳程的涼坪縣中?
尋常庶人,生如草芥,命如蜉蝣,只怕除了大羅金仙,沒人能給溫琢一個答案。
但這並不妨礙,對於《晚山賦》這樁禍根,溫琢已經有了個大膽的計策。
辭別劉國公夫婦,溫琢回到溫府,便將自己關入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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