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眼見掃象道人召出亡魂,滿心期待能憑此博得順元帝青眼,所以旁人的阻撓,在他眼中都成了瞻前顧後、難成大事的怯懦。
直至此刻,一個與此事毫無乾系的外人,一語點破其中玄妙,他才如遭雷擊,猛地清醒過來。
沈頲雙目閃爍幾近癲狂的凶光,厲聲喝令身側兩名小太監:“去查一查真人的身上,有沒有那勞什子琉璃片!”
張德元走南闖北多年,也非池中之物,他見那長相驚為天人的言官與沈頲低語數句,沈頲的臉色便變得極為難看,當即意識到大事不妙。
可這裡已是皇城禁地,他插翅也難飛,只能強作鎮定。
兩名小太監得了命令,當即步步逼近,向他探出手來。
張德元慌忙後撤一步,故作威嚴,沉聲道:“爾等欲作何!貧道乃三殿下請來的上賓,豈容爾等放肆!”
沈頲皮笑肉不笑地負手走來,雙目滲亮,瞳孔縮至一點,活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真人不必驚慌,只是有人疑心,你那招魂的伎倆,不過是江湖騙術,為證真人清白,也不耽擱面聖的時辰,還請真人配合一二,莫要讓本殿為難。”
張德元想不配合也沒辦法,當那枚凸起的琉璃圓片被小太監從他道袍夾層中翻出時,他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什麽仙風道骨,什麽厲鬼稱臣,不過是紙糊的老虎,一戳便破。
張德元抖如篩糠,噗通一聲給沈頲跪下,腦袋砰砰往青磚上磕:“三殿下饒命,三殿下饒命啊!”
沈頲低低地笑了起來,他仰頭深吸一口氣,仿佛在貪婪地汲取著天地間的氣息,可他的腦中,卻在瘋狂思考,如何將張德元一身皮都剝下來,解他心頭之恨。
“饒命?” 沈頲的手指輕輕拂過張德元的臉頰,指甲卻猛地用力,掐出幾道血痕,“真人放心,本殿定會讓你後悔,出生在大乾的地界上。”
“且慢。”
溫琢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及時製止了沈頲的瘋狂,他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張德元,語氣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這戲法在民間行得通,只因大多百姓沒讀過什麽書,本就迷信鬼神之說。只是本掌院倒是好奇,他一個江湖騙子,究竟是如何騙過三殿下的。”
沈頲側目看向溫琢,原想稍作收斂,卻根本收斂不住,他眼中殺意如刀,仿佛要將張德元凌遲成肉糜,咬牙切齒道:“他當眾展示通神技法,且與亡魂對答如流,若非如此,本殿怎會輕易被誆騙!”
“這就奇怪了。” 溫琢微微俯身,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量著張德元,語氣悠閑,卻字字誅心,“一個江湖騙子,怎能與三殿下要召的魂魄對答如流?除非……他提前知曉。可一個尋常百姓,最多也就翻看幾本民間冊子,幻想一下皇宮中的生活,他又是如何知曉那些隱秘的?”
張德元再看溫琢,隻覺得這人是妖精化了形,成了精,頂著一張面若桃李的臉,周身卻縈繞著蝕骨的煞氣。
沈頲如夢方醒,一雙蛇目陡然清明,他緩緩轉過頭,陰惻惻問:“是誰讓你接近本殿的?”
“是五殿下!是五殿下!”張德元本就是個軟骨頭,眼下生死一線,哪裡還顧得上什麽秘密,當即就將沈瞋給賣了個乾淨。
溫琢聞言,意外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沈瞋那個畜生敢將他的計謀照抄不誤,原來是存了甩鍋給沈徵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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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到這一步,也算是‘孺子可教’了,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沈頲口中喃喃重複著:“沈徵……竟是沈徵?”
聽到這個名字,他心中陡然湧起莫大的恐懼。
沈徵此刻已然佔盡先機,難不成還不打算放過他們這些兄弟嗎?若真是這樣,即便他現在不死,待將來沈徵登基,他也絕無好下場!
恐懼轉瞬便化為歇斯底裡的憤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既然如此,還不如孤注一擲,與他拚個魚死網破!
原本早已熄滅的心氣,被這股憤怒激得暴起,沈頲握著拐杖的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在微微顫抖。
“你可是親眼見到了五殿下的臉?” 溫琢適時開口,追問道。
張德元驀地頓住了,臉上露出幾分遲疑。
這一頓,便叫沈頲覺出了貓膩。
對啊!沈徵若想找個江湖術士陷害他,何至於親自露面?萬一父皇勒令嚴審,掃象道人不也會輕而易舉地供出他嗎?
就連張德元也後知後覺地想,那真的是五殿下嗎?五殿下地位尊貴,何等身份,又何至於向他這個江湖小蝦米表明身份?
可衣服上的金蛟紋不是假的,腰間的玉佩也不像是假的。
溫琢輕笑:“三殿下不必憂心,臣略施小計,便可得知這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但請掌院賜教!”沈頲急切追問。
溫琢撫著腰間的折扇,緩緩道:“殿下試想,此人若要害你,必將在皇上面前戳穿掃象道人的伎倆,讓你背上戲弄君父的罪過,百口莫辯。殿下何不將計就計,依舊將張德元引薦給陛下,但切記,不可說是召喚亡魂,隻說是泊州傳來的影子戲法。理由麽,便說百姓感念皇上賜下焰口,平息了龍河之怒,想將這近日流行的民俗戲法演給皇上,望皇上龍心大悅,身體康泰,福壽綿長,你心中感動,便做主將百姓的心意呈上來。”
沈頲瞬間明白了溫琢的意思,屆時,誰第一個跳出來發難,誰便是策劃此事的幕後黑手!
而父皇一早便知道戲法是假的,非但不會怪罪於他,反而要疑心那人居心不良,故意挑撥離間。
“妙計!真是妙計啊!” 沈頲頗有劫後余生之感,看向溫琢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真切的敬意,他將拐杖撂到一旁,對著溫琢深深一揖:“多謝掌院今日仗義相助,這份善意,本殿記下了,他日必有厚報!”
溫琢含笑謙虛:“臣只是恰巧碰到,多問了幾句罷了,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順元帝剛在養心殿的軟榻上躺下,便由劉荃替他輕輕拍著胸口順氣。
這幾日他淚淌得多了,眼神已是大不如前,瞧著眼前的燭燈,都隻覺一團模糊,連火焰的輪廓都辨不清晰。
“大伴,你說星落當時疼不疼?” 他聲音嘶啞,枯瘦的手指探向半空,“他會不會很害怕?他一定急著找朕,可是他喊不出,朕也聽不到……”
順元帝的胸口劇烈起伏,雙眼逐漸發直,仿佛又被拽回了那個深夜,那場燒盡一切的噩夢之中。
“陛下!陛下!” 劉荃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連聲喚著,隻想讓他情緒平複下來,“宸妃娘娘是在睡夢中走的,什麽都不知道,也覺不著半分疼,他這是去西天享福了,比在人間自在多了。”
“是嗎……是嗎?”順元帝喃喃道,像是信了,又像是自欺欺人。
正這時,殿外傳來通傳,說是三皇子沈頲帶著一位方士求見。
此刻的張德元無異於被架在了火堆上烤,他知道,唯有博得皇帝龍顏大悅,自己才能有一線生機。否則,無論是暴怒的沈頲,還是背後指使他的‘沈徵’,都絕不會放過他!
順元帝此刻本無心做任何事,他這幾日連最寵愛的珍貴妃都攆回了宮,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礙眼。
可聽說是百姓的心意,他又不好斷然推辭,隻得強打精神,允了張德元在禦花園表演那所謂的影子戲法。
但他最後還是冷著臉,提醒了沈頲一句:“朕知道百姓的心意,但日後這等民間把戲,不必再上報到宮裡來。”
用過晚膳,天色已黑透,宮裡來了個方士的事早已傳遍了后宮。
順元帝想著不過是區區戲法,也沒攔著人來看,是以戌時初刻,禦花園裡便已圍得水泄不通。
這其中有各宮的娘娘,還有幾位尚留在宮中的皇子。
夜裡仍有幾分暑氣,順元帝靠坐在龍椅上,眼睛半闔著,神色倦怠,兩名宮女在他身旁,一下下搖著蒲扇,驅趕著周圍的蚊蟲。
除了這些站在最好位置的主子們,假山後面、老樹底下、長廊裡頭,還藏了不少湊熱鬧的宮娥太監。
他們交頭接耳,低低絮語——
“這搭帳子是做什麽用的?”
“誰知道呢!只聽說是三殿下從龍河邊請來的方士,估摸是有什麽神通吧。”
“唉,你不是珍貴妃宮裡的嗎?怎麽連這點事都打聽不到?”
“饒了我吧!皇上都七日沒來貴妃宮裡了,我上哪兒聽去啊!”
……
沈瞋站在人群中,打眼將四周掃了一遍。
今日的光景與上世大差不差,就連天色都一般無二,萬裡不見月。
唯一的不同,是皇子之中多了個礙眼的沈徵,還有順元帝似乎過於疲憊,顯得期待不足。
但這都無傷大雅,只要一會兒宸妃的虛影在幔帳上出現,這計就算是成了!
沈徵為了看這場好戲,特意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夜風掃過,掀起他的袍角,露出底下筆直的長腿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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