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沒料到,那府倉大使竟連一日都扛不住,就將洛明浦想要的和盤托出!
“急審必嚴刑,嚴刑必冤案!” 卜章儀厲聲反駁,“洛大人如此急功近利,是想從供詞中得到什麽?!”
“卜大人可真會未雨綢繆。” 洛明浦嗤笑,“我還未說供詞內容,你便急著辯解,莫不是心虛?”
“府倉大使隸屬戶部!” 卜章儀強自鎮定,“若洛大人屈打成招,令他構陷於我,我雖兩袖清風,也難免染一身腥!”
“看來卜大人心知肚明,他會指認你!” 洛明浦步步緊逼。
順元帝一言不發,隻冷眼看著他們唇槍舌劍。
卜章儀知道再糾纏下去必敗無疑,突然話鋒一轉,高聲道:“陛下,五殿下回京,乃國家大事,京城內外議論紛紛,實不相瞞,臣也難以避免聽到些風聲。有那些口舌不老實的,說五殿下在涼坪縣,曾不顧敕命之婦的勸阻,執意誅殺百姓,此事在官差兵士間傳得沸沸揚揚,不滿者大有人在,都說五殿下罔顧大乾律法,亂殺無辜,行徑暴虐!臣以為有一就有二,此事並非偶例,若程序不足以服眾,那樓昌隨的供詞也應謹慎看待啊!”
賢王見卜章儀起了頭,知曉正是時候,於是趕忙走出來,裝出一副愕然不解的模樣,替卜唐二人轉移目標:“竟有此事?五弟,你為何如此心急,難道不知命婦可申請三法司覆核嗎?”
他轉頭對順元帝躬身道:“父皇,雖說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五弟在兵士間造成的不良影響屬實,但請父皇看在他此次賑災勞苦功高的份上,網開一面!”
好一個以退為進,沈徵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好在他早已在奏疏中向順元帝闡明此事前因後果,也做好了承擔責任的準備。
他邁步出列,剛欲開口陳述當時情景——
誰料順元帝突然一拍桌案,力道之猛,震得案上硯台都挪了半寸位置:“你還敢攀扯你弟弟!”
“父皇?”賢王滿眼錯愕。
順元帝陰森森盯著他,聲音像是貼著刀鋒磨出來的:“當朕不知道,你在背後都做了些什麽好事!”
這一句話,讓賢王徹底愣住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順元帝竟會偏心沈徵至此。
分明劉康人一案時,順元帝還當著劉國公的面言之鑿鑿,說無論是何緣由,違反大乾律者,均罪無可赦。
其實就連沈徵也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在他的印象裡,順元帝對兒子們向來只有涼薄和利用,父子之情稀少得可憐。
溫琢睫尖微微一顫,目光不著痕跡地看向順元帝身旁的劉荃。
劉荃仿佛察覺到他的視線,與他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隨後又穩穩垂了下去,仿佛殿上的驚濤駭浪都與他無關。
賢王回不過神,兀自喃喃:“父皇,那敕命……”
“放肆!給朕閉嘴!”順元帝厲聲喝斷,甚至有些蠻不講理。
賢王徹底傻眼了,張著嘴,僵著身子,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石像。
跪著的卜章儀、唐光志,乃至一旁等著落井下石的龔知遠、洛明浦,全都懵了,囫圇摸不著頭緒。
但群臣都是人精,瞧著這一幕,心中不約而同生出幾分微妙的心思。
帝王之心,如今偏向誰,怕是已經清晰了。
順元帝就算看在沈徵賑災有功的份上,不打算懲治於他,也不該連提都不讓提,連一句譴責都不許有,仿佛沈徵從頭到尾,什麽都沒有做錯。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是決然不會做錯的,那就是帝王。
如今的帝王,和未來的帝王。
此時,等著坐收漁翁,且擁有兩世記憶的沈瞋,也不由眉心緊擰,唇邊兩顆甜甜的酒窩也沒了神采。
他立刻望向謝琅泱,滿眼詫異,企圖交流一二,尋找緣由。
然而謝琅泱目光發直,只是怔怔盯著溫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茫然。
他不知道溫琢又提前布了什麽局,竟能讓向來涼薄的順元帝,如此失去分寸般護著沈徵,仿佛慶功宴那日回照。
他心中憋悶得厲害,真恨不得當場隱去身形,衝到溫琢臉前,逼問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溫琢面上依舊氣定神閑,心裡卻重重一沉。
滿殿之人,都意外於順元帝對沈徵的縱容,卻偏偏忘了,最該意外的是林英娘的敕命。
順元帝怒的根本不是他們攀扯沈徵,他怒的,是有人在禦殿上當眾提及‘敕命’二字。
第84章
得了順元帝這句嗔斥,賢王膝頭磕在冰涼的金磚上,不敢再多話。
他心知此刻多說多錯,指不定哪個字就戳中順元帝的逆鱗。
可眼下這個局面,就此緘默便是坐以待斃,果不其然,洛明浦眼中精光一閃,雙手高高舉著一卷供詞:“陛下,此乃連夜審訊綿州府倉大使郭延化所得供詞,其上所言,均與樓昌隨的招認一一對應!”
劉荃碎步下來接過供詞,呈於順元帝。
“溫掌院想必已將樓昌隨所藏帳冊交於陛下,那帳冊上記著綿州歷年上貢香料之數,早已遠超百姓負荷之極限,如此苛捐重稅,百姓如何得活?”
話到此處,洛明浦忽然激憤起來:“最孰不可忍的,是那萬萬斤香料,從未敬奉陛下,反倒被奸人中飽私囊,流入黑市牟取暴利,可這橫征暴斂的罵名,卻要讓陛下您來背負,讓大乾的江山來承擔!”
順元帝拿起供詞,目光掃過上方密密麻麻的墨跡,臉色越來越沉,到最後索性閉上了眼,將供詞重重扣在桌案上。
洛明浦此言顯然戳中他心底最痛之處,他身為天子,豈能容忍自己莫名背上千古罵名?
“沈弼,你可認罪?”
“父皇!”賢王渾身一震,顫栗道,“兒臣冤枉!”
卜章儀見勢不妙,當即跪撲上前,膝行幾步,高聲道:“陛下明鑒!怎可僅憑一份供詞,一人之言,便認定賢王殿下有罪!向來是臣叮囑底下府倉官員,呈遞陛下的貢品務必盡善盡美,不可有半分瑕疵!臣一片向君之心,奈何底下人執行有誤,或有苛刻之徒,或有懈怠之輩,才釀成今日之禍!”
他又道:“陛下時常抱怨徽州府茶尖不夠鮮嫩,卻從未指責過綿州香料不純,可見此事皆是府倉大使執行之別,郭延化未能體恤民生疾苦,是他之罪,但其向君之心不容汙蔑!陛下可召郭延化上殿,瞧瞧他是否遍體鱗傷,是否曾遭屈打成招!”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 洛明浦氣得目眥欲裂,怒指卜章儀。
他的確施以重刑,可郭延化也的確說的是實話!
卜章儀根本不與他辯駁,只是對著順元帝連連叩首:“臣懇請陛下令三法司重審郭延化,還他清白,還賢王殿下一個公道!”
龔知遠看夠了笑話,終於肯從群臣中走出,來給賢王黨致命一擊。
今日這場面,完全是慶功宴的翻版,但此番落入垂死掙扎境地的,卻不是他們了。
龔知遠對著順元帝躬身行禮:“陛下,據老臣所知,京城春來坊、立香坊、紅袖樓,梁州春歌坊、白德莊,松州白蘭坊、晨春坊,柳州的……均是賢王母家柳氏的產業,明面上,他們毫不相關,各據一方,實則背後皆由一人掌控,此人便是賢王殿下!陛下只需派人一查便知,這些莊子常年有綿州香料源源不斷供應,但這些香料絕非購自綿州香商之手!”
“荒謬!”卜章儀惶急打斷,“首輔既無實證,便憑臆測指摘賢王,豈有此理!”
龔知遠瞥了他一眼,神色悠然,繼續說:“賢王殿下或許可以辯稱,此事與他無關,皆是府倉大使為討好陛下,對百姓要求嚴苛,但有一事,卻萬萬難以自圓其說,那便是綿州歷年來不合格的貢品香料,究竟去了何處?”
“不合格之物,自然是當場銷毀!”
“好!就當如卜大人所言,香料全部銷毀了,百姓辛苦一年的成果盡數被揮霍了。”龔知遠冷笑一聲,話音陡然凌厲,“但你如何解釋,流向賢王旗下莊子的大批香料從何而來?它們從何人處購買?此人能否拿出收購香料的帳目憑證?我大乾香田數量有限,香樹生長有定數,哪兒生出這麽多香來!卜章儀,你明知此事一經深查便會露餡,不過是想拖延時間,謀求一線生機罷了!”
“龔首輔今日言之鑿鑿,卻拿不出半分實證,不知是被何人誆騙,竟在此處汙蔑皇家宗親!”卜章儀氣得渾身發抖。
“老臣不敢欺瞞陛下。” 龔知遠神色一正,轉向順元帝,“此言皆是已伏誅罪臣曹有為臨終前告知老臣。曹有為雖有負聖恩,屍位素餐,卻唯獨在調查賢王一事上格外上心。賢王如何與戶部、吏部相互勾結,借上貢之名搜刮民脂民膏,曹有為全都清清楚楚!”
“只因賢王此舉,名義上並未觸犯大乾律法,不過是如門攤稅、礦稅、酒醋稅、炭稅、火耗銀一般,變著法子勒索富戶與百姓,曹有為雖知其惡,卻苦無律法依據可參,才遲遲未曾上報。然吾以為,此等行徑,比明著貪墨更為惡劣,他們鑽朝堂律法的空子,對百姓層層盤剝,鬧得民怨沸騰,自己卻藏匿其後大發橫財,而百姓們罵的,卻是陛下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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