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殿下。”謝琅泱沒有再分辨。
其實他並不是擔心溫琢在刑部疫病一事上做文章,他知道洛明浦做事乾淨,不會留下把柄。
只是他一向自詡純臣,以正人君子自居,可眼下隨沈瞋所做的事,卻越來越卑鄙陰狠。
溫琢或許找不到確鑿的證據,但卻清楚,此事始作俑者究竟是誰。
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諷刺了,曾經他指責溫琢的話,如今全落在了他頭上,哪怕這計策不是他獻給沈瞋的。
他可以接受溫琢恨他,咒罵他,甚至動手打他,可他無法承受溫琢眼裡的瞧不起,這會讓他最後一點尊嚴,都蕩然無存。
沈瞋見他不再反駁,面色稍稍和緩下來:“你這幾日心情不佳,元日已近,去和玉玟散散心,也去寺廟裡上支香,上世你沒來得及瞧見自己的麟兒,這世早些努力。”
謝琅泱周身猛地一顫:“臣不打算再與玉玟發生越距之事。”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是他與溫琢決裂的根源。
上一世,他就是因為妻兒被拿捏,才被逼入死角,所以他深思熟慮之後,決定不再重蹈覆轍。
沈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中倏地閃過一絲陰鷙,但眨眼之間,便又恢復了常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隨你吧,我去趟國公府。”
沈瞋冒著漫天風雪趕到國公府,剛跨進大門,立刻換上一副憂戚的神色。
他頭頂落滿了白雪,雙眉凝著霜花,面頰被寒風凍得通紅,一開口便急促道:“我有要事想告知國公,此事關乎劉家清譽與劉將軍的名節,請國公務必相見!”
“唉喲,六殿下您快裡面請,喝口熱茶驅驅寒氣,我這就去喚老爺起身!”管家見他這副模樣,忙不迭上前招呼,一邊揮手讓下人趕緊備熱茶,一邊匆匆往內院跑。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劉元清拄著一根手杖,在仆人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沈瞋打眼一瞧,只見劉國公兩腮內凹,眼窩深陷,身形比在武英殿時消瘦了許多,走路也搖搖晃晃,但精神頭確實好了不少,兩隻眼睛竟也能透出光了。
他心中暗忖,沈弼倒真挺會演,不過是來看望一次,竟能讓劉元清振奮成這樣。
劉元清在主位上緩緩坐下,枯瘦的手往桌案上一搭,轉頭瞧向沈瞋,開門見山:“六殿下冒雪而來,找老臣有何事?”
沈瞋放下茶盞,面露不忍之色,輕輕歎了口氣:“國公府突逢大難,老國公為子叩闕陳情,那日在殿上,我心亦如磐石重壓,竟夕難安。”
他語氣真摯,眼中竟泛起淚花,一雙酒窩源源不斷釀出甜話:“國公您半生戎馬,為大乾鞠躬盡瘁,勞苦功高,康義少帥更是勇毅過人,殞身沙場,壯烈殉國,此等忠烈,天地可鑒!我知國公的苦楚,之所以前些日子未曾登門探望,實乃羞慚於口舌拙笨,想不出妥帖的安慰之言。”
“多謝殿下體恤。”劉元清微微傾了傾身,算是謝過,他身體尚未恢復,實在經不起太大的動作,“只可惜老臣教子無方,讓康人犯下大錯,累及劉家清譽,實在慚愧。”
沈瞋心中冷笑,果然是老狐狸,油鹽不進。
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話,竟隻換來這麽一句敷衍的回應,想必前日賢王表演得比他還要痛徹心扉,才讓這老狐狸動容幾分。
但沒關系,他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今日我之所以敢貿然前來探望國公,並非隻為安慰,而是聽說了一件事,一件與劉將軍休戚相關的大事。” 沈瞋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起來,他目光逡巡,暗指廳中閑雜人等。
“哦?” 劉元清果然來了精神,眉頭一挑,忙揮手對左右下人吩咐道,“你們都先下去,將門帶上。”
下人們應聲退去,前廳大門被掩得嚴嚴實實。
“殿下現在可以放心說了。” 劉元清抬手示意。
“實不相瞞,我娘入宮之前,曾有一位舊識,精通岐黃之術,常年四處遊走,蹤跡不定。” 沈瞋壓低聲音,“前月他恰好遊歷到綿州一帶,親眼目睹了當地的災情,隨後便托人給我帶來個消息,國公之子乃是被人冤枉的!”
劉國公眼皮一跳:“此話怎解?”
“綿州的災情,早比滎涇二州更為嚴峻,當地糧倉更是被那些蠹蟲早早掏空!劉將軍之所以會竊糧,實為救濟嗷嗷待哺的百姓,並非為一己之私!是那綿州知府樓昌隨,生怕災情暴露,牽連到他上面的靠山,才搶先一步倒打一耙,將所有罪名都扣在劉將軍頭上!”
沈瞋說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恨不能替劉國公手刃了那幫蠹蟲,可轉頭再看,劉元清卻表現得異常平靜,全然沒有當初在武英殿上的悲愴痛苦之色,仿佛沈瞋說的這些,他並不全信。
沈瞋心頭一咯噔:“?”
半晌,劉元清才緩緩開口:“此事可有證據?一位遊方術士的片面之詞,怎可作數?”
劉國公竟如此謹慎?
沈瞋心中略帶狐疑,卻依舊強裝鎮定:“世上無不透風的牆,既然有此言傳出來,必然有據可依。國公與劉將軍父子情深,定然也不相信他是那種貪贓枉法、不顧百姓死活的人吧?”
“只是太晚了。” 劉元清闔上雙眼,輕輕歎息道,“如今我兒恐怕已與我黃泉相隔。”
“將軍雖死,汙名猶在!” 沈瞋急忙接話,一步步引導著,“況且國公就不想為將軍報仇嗎?若此事屬實,那綿州知府樓昌隨,乃至他上面的人,都是將軍的仇人啊!我願全力助國公為劉將軍洗雪汙名,將那些真正的罪魁禍首繩之以法,告慰將軍的在天之靈!”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可瞧著劉元清的面色,卻依舊平靜無波。
沈瞋心中越發忐忑不安,劉國公怎麽還如此沉得住氣?難道真的已經接受了劉康人的死亡,連報仇的心思都沒有了?
就在沈瞋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劉元清倏地抬眸,反問道:“六殿下想說,樓昌隨上面是誰?”
沈瞋心頭突地一跳。
不對!
劉元清這語氣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懷疑他想構陷別人?
是賢王先前和劉元清說了什麽,已經徹底取得了他的信任,還是劉元清的腦袋根本就是一塊木頭,聽不懂好賴話?!
“我……”沈瞋到了嘴邊的話猛地頓住,腦中飛速運轉,他本想順勢將矛頭指向賢王,可劉元清的反應實在太過反常,他不敢貿然開口,生怕弄巧成拙,“暫不知是誰。但只要你我聯手,順著樓昌隨這條線往下查,定然能揪出幕後黑手!”
劉元清緩緩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老臣身心疲憊,如今隻想安安穩穩地接我兒屍首回家,好生安葬,旁的事情,實在沒有心力再去思考。多謝六殿下的關切,但此事無憑無據,不過是道聽途說,老臣不能僅憑一句話,就將劉家最後的根基都押上。”
說完,他稍高聲喚道:“管家,送六殿下!”
為何會這樣!
沈瞋呆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他說的明明都是真相,樓昌隨雖然不是賢王的人,但確實是被賢王威脅,才走到這一步,劉元清若還要為賢王做事,豈不是助紂為虐,滑天下之大稽了!
直至將一臉懵逼的沈瞋送出府,國公夫人才從屏風後繞出,輕聲道:“老爺,這可是第二位上門的皇子了。”
劉國公冷笑一聲:“那日在殿上,他們都怕得罪皇上,不肯為我說一句話,現下覺得我兒死了,劉家失了倚仗,便紛紛找上門來,噓寒問暖,招攬我為他們效力,此等虛偽之人,如何能夠輔佐?”
國公夫人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道:“老爺說的是,只是有一事頗為奇怪,方才六殿下的話,竟與康人信中所言對上了,難道真有那通曉黃岐之術的人?”
“誰知道呢,若不是昨日剛巧收到康人的密信,今日聽了此言,我恐怕還真要追隨六殿下了。”劉國公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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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州的賑災已近收尾,各鄉縣均已搭起施粥棚,源源不斷的糧食從綿州港運入,流民潮得到控制,百姓臉上也漸漸有了生機。
溫應敬與溫澤經三輪嚴審,將府衙的酷刑嘗了個遍,早已被折磨得沒了人形,於是將這些年所做諸多惡事盡數交代。
由於透骨香一事惡劣至極,溫琢將案情陳述清楚,布告四方,隨後又特意奏請朝廷,對二人施以凌遲之刑,以儆效尤。
洞崖子裡那些無人認領的孩童,溫琢也做了妥善安排,命綿州府衙代為管顧,錢兩從府庫中出,務必讓其按時入塾讀書,直至長大成人。
六猴兒的娘始終沒有找到,恐怕早已葬身大海,他孤苦無依,眼看又要四處流浪。
沈徵看他此次立了大功,人又機靈懂事,乾脆拍板決定將他帶在身邊,反正永寧侯府也不缺一副碗筷。
決定回京那日,天還未亮,眾人便起了個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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