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剛說到一半,先前趕來“撐腰”的宗親一個個如老鼠見了貓,瞬間沒了大族的氣焰,急慌慌擠開圍觀的百姓,四散奔逃,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溫澤也想逃,可官差的手像鐵鉗似的擰著他的胳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宗親們跑遠。
絕望一點點啃噬著他的血肉,此刻溫琢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像是法場上的倒計時,等死的滋味太煎熬,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斬牌就會落下,而他血濺當場。
突然,一股熱流順著腿間淌下,溫澤渾身一僵,屈辱的寒意猛竄至頭頂,他周身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溫琢看夠了溫澤的窘狀,極度厭膩,他手掌收攏,讓那小塊龍涎香硌著掌心。
他緩緩轉向一旁的溫許,指尖輕勾,涼聲道:“將他帶出來!”
“我?我?”
溫許猛地抬頭,他那條斷胳膊還沒接上,一張臉眼下烏青,顴骨高聳,此刻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見溫琢點了自己,他腦子嗡了一聲,瞠目愕然,半晌才反應過來:“你要殺我?你怎麽能殺我!”
“你又有何不同?”溫琢冷笑,“棲仙居門前,你打死人時不是很囂張嗎?那老者女兒所化透骨香,你也沒少沾吧?”
溫許因恐懼而周身充血,冷汗隻一瞬間就打透了裡衣,他看見溫琢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那是一種全然的漠視,仿佛他只是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他突然瘋了似的咆哮:“娘!他要殺我!娘!快來救我,我不想死啊!”
沈徵便是在此時趕到的。
他勒住馬,遠遠便聽見溫許崩潰的嘶喊,尖銳得幾乎能撕裂耳膜。
在現代社會,這樣瀕死的恐懼和絕望幾不可見,沈徵不是很適應,但也心知此人是罪有應得。
他沒有貿然上前打擾溫琢,只是輕蹙著眉,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深落在那道烈烈赤紅,傲然決絕的身影上。
突然,人群中一陣騷動,擠開一條通路,一名婦人踉蹌而出。
她身著細絨軟襖,鬢邊釵翠碰響,杏色綾裙上沾了些許塵土,在周遭的唏噓聲裡,她直直撲到溫許身前。
這婦人已非妙齡,卻生得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歲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臉上刻下半分褶皺,她唯有一雙盈盈淚眼,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哀傷。
她身形單薄瘦弱,卻努力隔開官差,轉頭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溫琢的袍角,卻不敢抬眼瞧他,隻哀哀切切地求道:“大人,我那處尚有半數家財,願盡數奉上,只求大人開恩,饒溫許一命!”
溫琢幾乎是瞬間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鏽般,動彈不了一絲一毫。
“娘!你可算來了!” 溫許見狀,如蒙大赦,方才的恐懼瞬間褪去大半,他歪著身子在衣襟上胡亂抹了把眼淚鼻涕,狗仗人勢的稚犬一般,梗著脖子朝溫琢狂吠,“你竟敢讓我娘給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還不快快將我放了!”
“住口!” 林英娘柳眉微蹙,語氣裡滿是無奈和疲憊。
溫琢的目光死死鎖在護著溫許的林英娘身上,時隔數年……不,對他來說,已經是兩世。
林英娘還和他年少記憶中一模一樣,脆弱,哀憐,仿佛一隻縛在繩網中的鶯鳥,只會婉轉悲啼。
可她今日卻是來求情的,為溫許求情。
溫琢睫尖微抖,喉結滑動數下,才擠出聲音,居高臨下問:“你求我,你憑什麽求我?”
林英娘聞言渾身一顫,淚水撲簌簌滾落在暖襖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發執拗,攥得指尖發白:“……琢兒。”
一聲喚後,卻再也說不出話,只剩無窮的悲戚壓彎了她的脊背。
溫琢緩緩蹲下身,他不想見她卑微跪地,藏起顏面,他要她看著他,清清楚楚地說。
“你以為你能從我這裡索取什麽?”
林英娘抬起頭,看向已然褪去稚氣的溫琢,眼底滿是痛惜與愧疚。
她艱難地搖頭:“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麽,一切都是我的錯,求你放過溫許吧……”
溫琢卻輕笑了一聲,殘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覺得我會心軟,覺得我會顧念那點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寧可我失信於百姓,也要逼我網開一面。”
“不是!不是……琢兒,當年我……我只是無能為力!”林英娘情緒激動地抽噎著,很想抬手撫摸溫琢的臉,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謹慎地觸過來,“娘其實一直都很想你……”
她實在不願,自己的兩個親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殘的地步。
溫琢卻猛地偏頭,避開了她的觸碰。
無能為力,別無選擇……好像這世上所有拋棄他的人,都有絕對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後他接受了,他們又都擺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訴說著自己的苦楚,卻一次次將他的情緒拖入深淵。
林英娘的指尖僵在半空,那點剛剛燃起的勇氣瞬間煙消雲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溫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詭異快感,既將自己刺得鮮血淋漓,也讓對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這樣才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執念崩塌之下,誰也不得善終。
他唇角扯起惡毒的笑:“若正是因為你,我非要他死呢?”
溫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萬萬沒料到溫琢竟連親娘的情面也不顧,當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說話啊!”
林英娘只能伏地哀求:“琢兒,他畢竟是你一母同胞……”
溫琢不願再被這虛偽的眼淚牽絆,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狠狠甩開,然後霍然起身,反手從身旁護衛腰間抽出佩刀,刀鋒一亮,便要了結溫許性命。
他再是文弱書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舊恨交織,力氣也遠勝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後的溫許瞬間暴露在刀鋒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斷溫許喉嚨,林英娘雙目一閉,拚盡全身力氣喊道:“我有皇上親頒的敕命文書!”
刀鋒陡然一頓,堪堪停在溫許喉間。
溫琢僵硬轉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仿佛聽不懂“敕命”二字的含義。
林英娘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綾緞,那上面赫然署著敕命之寶,加蓋皇帝璽印。
溫琢心頭巨震,他竟毫不知曉,順元帝何時給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婦為他人求情,可請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覆核,以此避免被地方隨意判死。
溫許罪無可赦,可因為林英娘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溫琢殺不了他。
佩刀從溫琢掌中滑落,“當啷”一聲砸在地上,發出悲憤的嗡鳴。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見溫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顫抖,如秋日被狂風撕扯的落葉,孤零零地,向著萬劫不複的深淵墜去。
第77章
初到溫府大宅時,溫琢只有兩歲。
至少在這段時間,他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為何改嫁溫應敬,全憑那位曾教過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說溫齊敏早逝後,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隨著一同去了,可懷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兒,終究硬撐著活了下來。
可惜如今世道,一個女人沒了丈夫,守著家產何其艱難。
最初,只是些手腳不乾淨的毛賊,趁夜翻牆偷走幾件值錢物件,林英娘即便聽見動靜,也隻敢縮在屋內瑟瑟發抖。
這幫毛賊見她毫無反抗之力,膽子愈發大了,偷漸漸變成了搶。沒多久,溫齊敏留下的那點家產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著臉皮去找溫家宗親求助,可身為族長的溫應敬卻說,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溫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幫,不過她若肯將孩子交出來,溫家可以代為撫養。
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溫琢,隻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後,溫齊敏家偷無可偷,便只剩林英娘這一位天姿國色的寡婦。
於是時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門,輕薄調戲,林英娘無論咒罵,還是向外扔石頭,全都無濟於事,反倒招來更過分的羞辱。
漸漸地,鄉親四鄰開始議論紛紛,說她這個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給圍上了,所謂蒼蠅不叮無縫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辯,那段時日,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上攤割肉,都能感受到鄉鄰異樣的目光與指指點點。
林英娘終於明白,一個寡婦根本無法獨自生存,她必須找個依靠,必須嫁人。
於是,她接受了溫應敬提出的第二個條件,名義上做他的妾室,換取溫家的庇護。
果然,自她踏入溫府大門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語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銷聲匿跡,她仿佛又成了曾經那個守寡守節的好女人。
溫琢不清楚兩人當初有過怎樣的約定,溫應敬是否誆騙了林英娘,總之自他有記憶起,他與他娘就住在偏院裡,與主院隔著一道高高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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