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點頭:“目前屯糧,夠施粥多久?”
“若精打細算,可支撐十五日。但若能再多一月,綿州便能挨過最冷的時段,地裡就可以種東西了,百姓們才算真正熬出了頭。”
“既然有鄉縣未曾送到,便是本院與綿州百姓的約定未能達成。” 溫琢語氣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寒意,但生怕被身旁的沈徵察覺,他又迅速斂去,威嚴道,“本院不可失信於民,叫上一隊差役,隨我親往涼坪縣拿人!”
第76章
其實溫琢壓根不必親自去涼坪縣拿人。
沈徵心中明白,卻沒點破。
吩咐完差役,溫琢轉頭看向沈徵:“殿下在府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但凡牽涉溫家舊事,溫琢總想著讓沈徵回避。上回葛州兵分兩路是如此,如今要與溫家清算也是如此。
沈徵暗暗歎了口氣。
他們雖然捅破了那層朦朧的窗戶紙,也多了許多耳鬢廝磨的曖昧,可溫琢心裡,仍未打算向他袒露最深的隱秘。
或許是他給的安全感還不夠,或許是溫琢心底的防線太過堅固。
沈徵認同一個人應當有自己的空間和秘密,可心底深處,又盼著溫琢能對他毫無保留。
不過細算下來,戀愛也才不到一個月,這個進度是可以理解的。
畢竟溫琢從硬剛老六的恐同衛士到對他產生好感,也不過短短幾個月,對於思想守舊的古人而言,這已經很難得了。
“真不用我陪著?”沈徵再度確認。
“不必,涼坪縣我很熟。”溫琢目光篤定。
兩人四目相對,見溫琢毫不遲疑,沈徵隻好妥協:“那好吧。”
大庭廣眾之下,不便有什麽纏綿的告別,溫琢只是眼睫輕輕一垂,複又抬起,目光在沈徵身上留戀片刻,便轉身攜了差役,登上樓昌隨留下的馬車,直奔涼坪縣而去。
沈徵送他至府衙門外,直到馬車軲轆聲漸遠,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回了書房,繼續埋首翻看清冊,尋找紕漏。
沒一會兒,一名差役匆匆來報:“殿下,郭大使在牢中吵嚷不休,說要上奏彈劾殿下與總督私扣朝廷命官,有違律法,要不要小的們教訓他一番,讓他安分些?”
“郭延化?”
那位向來依附賢王的府倉大使,也被他們押了起來,只是一直未審訊。
溫琢說他們只需挖出樓昌隨就夠,此人不必由他們親審。
而拿下樓昌隨,也是因他敷衍蝗災,勾結香商,強佔民田,導致百姓怨聲載道。
至於郭延化,不過是樓昌隨為求減罪,胡亂攀咬出來的,因牽涉賢王,才暫且收押,待交三法司徹查。
溫琢說,為了扳倒賢王,報太子舊仇,洛明浦一定會不遺余力,到時賢王黨羽的怒火與仇恨必將投射到舊太子黨身上,他們則可少很多麻煩。
“不用理會。” 沈徵頭也沒抬,“他愛叫就叫,累了就歇了。”
又過一會兒,永寧侯府的護衛悄然走入書房,湊到沈徵耳邊壓低聲音道:“殿下,劉康人說想給國公府遞封書信報平安,他說他父母此刻定然痛不欲生,他遠在綿州,每日愧疚難安。”
沈徵稍微抬頭,思索一會兒:“你告訴他,信中言語隱晦些,省的中途丟失,徒增波折。”
他知道劉國公一家的結局不算好,但並非毀滅在此時,而是在賢王倒台後。
關於劉元清輔佐賢王一事,乾史中不過寥寥一筆,也沒有講清前因後果,但沈徵暗自揣測,應該與劉康人的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今劉康人僥幸活了下來,及時傳信給劉國公,或許就能阻止某些無法挽回的悲劇。
護衛領命,轉身去劉宅傳信。
沈徵剛翻了兩頁清冊,就聽見院外腳步咚咚如鼓,江蠻女領著六猴兒,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剛跨進書房門檻,江蠻女便揚聲喊:“大人!大人!我有事稟報!”
沈徵拄著下巴,慢悠悠抬眼:“別喊了,你家大人出了個短差。”
“啊?” 江蠻女愣在原地,雖然不理解短差是何意,卻也聽出溫琢不在府中。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她覺得向大人稟報與向殿下稟報沒什麽區別,於是道:“那我跟殿下說也行!洞崖子裡的孩子們,已經讓郎中挨個醫治過了。”
她聲音低了幾分,歎氣道:“裡頭六個孩子疼得厲害,肚子已經是硬邦邦的了,郎中瞧了也束手無策,他們撐了兩日,最後還是沒挺過來……好在剩下的孩子,暫且保住了性命。”
六猴兒性子急,不等江蠻女說完便搶著道:“殿下!那些溫家的混帳仆役不經打,我和他們一對質,他們就全招了!他們是用七種香料搗成粉,再混上某種樹裡黏糊糊的東西,熬成粥給我們喝!那黏糊糊的玩意兒吃下去拉不出去,就在肚子裡慢慢長大,他們私下裡管這叫‘養香珠’!”
他攥緊拳頭,聲音裡滿是恨意:“這香珠養得越圓、越香、越結實,就越值錢,尤其是從年紀小的孩子肚子裡養出來的,價錢能翻三倍,他們還說,這是把我們的活氣兒都吸到珠子裡去,再給那些老爺們用。”
沈徵聞言,眉頭驟然皺緊,什麽吸活氣兒再轉移,純屬無稽之談!
那樹裡黏糊糊的東西,多半是透明的樹脂,混合著香料吃下去,在人體形成梗阻,日積月累,再包裹一層人體的分泌物。
要是有人把透骨香直接吃下去,恐怕過不了幾日,也會落得和這些孩子一樣的下場。
從古至今,人心之惡都難以估量,他們總能在折磨同類上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象力。
“現在最麻煩的是,溫家仆役也不記得這些孩子是哪家的,叫什麽名字,他們只在孩子衣服上標著年齡,大些的孩子還好,能憑著記憶摸回家去,可那些三四歲的小不點,只知道哭著要爹娘。”江蠻女看向沈徵,急躁地撓撓頭,“殿下,您說這些孩子該怎麽辦?總不能一直讓他們在洞崖子裡等著啊。”
這件事確實棘手。
好些孩子的父母,或許早已葬身大海,這些無父無母的遺孤,究竟該怎麽辦?
交給親人?
沈徵不敢輕視極端環境下的人性異化,眼下各家各戶都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自己的親骨肉尚且難以養活,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突然送上門來,會遭受什麽?
是被當作累贅拋棄,還是被苛待欺凌,甚至淪為換取口糧的菜人?
大乾建國初期,倒是有養濟院一類的機構,專門收容鰥寡孤獨、無法自力更生之人。
可到了順元帝這一代,財政支持不足,管理松弛敷衍,導致絕大部分地區的養濟院,成了地方官應付考核的空殼子。
這些孩子就算僥幸進了養濟院,也不過是苟延殘喘,最終還是淪為沿街乞討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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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好難。”沈徵緩緩吐出四個字。
江蠻女立刻點頭如搗蒜,臉上一副‘終於有人懂我’的表情:“是吧,都愁死我了!”
“唉——”六猴兒跟著重重歎口氣,音調拖得老長,只剩滿心的失落。
因為他也是一樣的,找不見娘,一個人到處流浪。
沈徵忽然眼前一亮:“我們去找你家大人定奪吧!”
“啊?” 江蠻女腦子空空,愣愣反問,“不等大人回來嗎?”
“事關重大,我等不了了。”沈徵斬釘截鐵,走路時衣裾帶起一陣風,“江蠻女,即刻備馬,帶上該拿的東西,跟我走!”
“是!”江蠻女雖有幾分懵懂,但也飛快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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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琢抵達涼坪縣時,已是正午。
頭頂日頭高懸,金燦燦的光潑灑下來,落在人身上,是極為舒適的暖意。
多年未見,這裡竟沒有太大變化。
他掀開轎簾,瞧著眼前充斥著暖色的畫面,腦中同時閃過陳舊褪色的記憶,兩幅畫面重疊成一處,久遠的痛楚也完成連接,搭上每根神經。
溫琢定了定神,目光越過黃土,直直望向不遠處的望天溝。
溝裡的黑水緩緩流淌,水面上漂浮著些枯草爛葉,溝邊一株歪斜的老樹,枝乾光禿禿,像隻探向水裡的枯瘦手掌。
路邊的鄉民們掛著單薄破爛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根本遮不住嶙峋的胸脯。他們佝僂著脊背,要麽在牆角曬太陽取暖,要麽蹲在地上撿拾著什麽,見一隊官差簇擁著馬車過來,他們紛紛停下動作,眼神裡滿是畏怯。
馬車繼續往前,穿過一排層層疊疊的泥土屋,泥土屋再向前,則是黃泥裡摻了木頭的小院,顯然這裡的人家過得稍好幾分。
等馬車越發靠近溫家大宅的方向,周遭的房屋也更加堅固闊氣,就連牆面都是用珊瑚石和貝殼灰砌的,足夠防水抗風。
溫琢不禁扯起一絲冷笑。
這十年,溫家靠剝削佃戶賺得盆滿缽滿,連八竿子打不著的外縣親戚都能跟著沾光,可涼坪縣的百姓呢?瞧著竟還不如十年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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