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昌隨頓時一愣,忙撲到屍體旁假意細看,臉上擺出大驚失色的表情:“這……這不是他受刑擦破的傷啊!”
他一邊演著,一邊心底發笑,巧了,此招亦在他預料之中。
果然,一名抬屍的仆從突然“撲通”跌坐在地,瑟瑟發抖道:“小人罪該萬死!方才抬屍時被石頭絆了一跤,不小心將劉康人摔落在地,才弄出了後續的傷!”
管家也隨著跪下:“小人可以作證,這廝混帳,竟不慎損毀屍體,不止膝蓋,劉康人身上還有幾處擦傷,都是他摔的!”
剛尋到的線索瞬間被截斷,校尉縱使明知道這裡面藏著貓膩,也無實證。
他不能貿然指摘朝廷命官,只能暫且壓下怒火,一切等回京後再定奪。
溫琢掃過樓昌隨那張肥碩的,藏著些許得意的臉。
“樓大人做事可真是‘嚴謹’,先是獄卒疏忽,讓劉康人畏罪自殺,隨後仆從抬屍,還能把屍體摔得傷痕累累。”
“實屬意外,實屬意外!下官監管不力,慚愧至極!” 樓昌隨連連作揖。
“誒,不用慚愧。”沈徵負手走過來,站在屍體旁,垂眸瞧了一眼,慢條斯理道,“誰說劉康人身上只有這一處傷疤了?”
這話仿佛一記重錘,轟然砸向樓昌隨心頭,他腦袋“嗡”的一聲,登時陷入一片茫然。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沈徵,仿佛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止,一處,傷疤?!
沈徵面色沉肅:“十年前蘘河之戰,樊宛假意潰敗,劉康人乘勝追擊,踏水渡河之際遭遇埋伏,被一箭貫穿肩頭,九死一生。此事參與過南境作戰的兵士無人不知,當時劉康人生死未卜,而戰情危急,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急報立刻遞到了父皇案頭。你們以為當年大乾為何會敗?軍中出了叛徒,將劉康人昏迷的消息泄露給樊宛,樊宛當夜襲營,我大乾將士一晚死傷數萬!此事太過恥辱,後來便被朝廷默契地掩蓋下來,自然也傳不到綿州這地方來。”
十年了,沈徵原本也不知情,是劉康人事先告訴他的。
校尉猛地撕開死屍的領口,露出兩邊肩頭,赫然瞧見肩頭皮膚完好無損,全無箭傷舊痕。
校尉霍然轉身,怒目圓睜:“樓昌隨!你膽大包天,竟敢偷換屍體,藏匿劉康人!”
樓昌隨此刻終於明白自己已是死路一條,慌不擇路間,他漲紅了臉指向溫琢,歇斯底裡地咆哮:“是他!都是他劫走了劉康人!”
溫琢眼中毫無波瀾,故作詫異道:“樓昌隨,你這話本院可就聽不懂了。難不成我派人劫了大獄,還叫你抓到了證據?那你為何不早說?”
“我——”
“想必牢中看管的獄卒,定與我派去的死士打過一場硬仗吧,死傷有多少?”
“這——”
“其余犯人,也定然親眼目睹了經過,你既這般肯定,那我們便去獄中瞧瞧,逐一對峙。”
樓昌隨氣得渾身發抖,嘶吼道:“溫掌院,你可真是長了一張巧嘴!那劉康人分明是你在楊石子街劫走的!你還派了名護衛誆騙我!”
溫琢冷笑一聲,一步步向前,盯著樓昌隨瀕臨崩潰的臉:“奇怪了,劉康人明明關在大獄裡,怎會出現在楊石子街?我派去的護衛究竟如何誆騙你了?難道讓你放了劉康人,你便乖乖答應了?”
樓昌隨大腦充血幾欲眩暈,身體因過度憤怒而止不住地抽動:“你……你!”
他根本不能承認,他怕劉康人活著道出綿州官倉無糧的實情,所以才痛下殺手。
而溫琢早算準了這一點,時至今日,他根本百口莫辯!
溫琢面色倏地一寒,厲聲呵斥:“樓昌隨!事到如今你還敢巧言令色,攀咬本院!來人,將他押入大牢,等候嚴審!”
官差們先前早已被溫琢震懾,此刻大氣不敢喘,當即埋頭快步衝進府衙,七手八腳將樓昌隨按倒在地。
樓昌隨肥碩的身子在地上徒勞掙扎,脖頸青筋暴起,大聲咒罵:“溫琢!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死!”
雖然是句發泄的廢話,可沈徵聽著,心頭竟莫名一沉,歷史仿佛一塊濕冷的石頭,時不時硌著他的胸口。
他側眼瞧向溫琢,卻見溫琢神色淡淡,眼中一絲慍怒都沒有,仿佛他從不信鬼神,更不信自己會落到不得好死的下場。
“聒噪。” 溫琢抬了抬眼,“還有這幾個配合樓昌隨欺上瞞下偽造證據的仆從,給我分別關進不同牢房,本院要逐個嚴審,誰若交代有半句出入,立斬不赦。”
“大人饒命!溫大人饒命啊!” 幾名仆從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都是樓昌隨逼我們的!我們不敢不從啊!”
溫琢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幾人鬼哭狼嚎的被拖了下去。
當天,樓昌隨的親眷也被盡數看管起來,府衙內外層層把守,連隻蒼蠅都逃不出去。
溫琢與沈徵暫且移居府衙內院,溫琢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又讓人燒了熱水洗去疲乏,等他披著褻衣走出來,沈徵已取了軟布等著。
他也不推辭,徑直將頭枕在沈徵腿上,任由沈徵為他擦拭發絲。
這十天來,從算計籌謀到塵埃落定,溫琢神經始終緊繃著,此刻終於有個柔軟的床榻,所以沒一會兒他便沉沉睡了過去。
沈徵細細擦乾每一縷水汽,垂眸望著溫琢的睡顏,夕陽紅暈下,溫琢長而微卷的睫毛斂著,像隻卸下防備的小貓,溫順得讓人不舍驚擾。
實在喜歡到骨子裡了,沈徵俯身,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在他細膩的頰邊虛虛親了一下。
天色徹底暗下來,溫琢睡醒起身,用濕軟巾擦了擦臉,轉頭瞧見做了自己一下午枕頭的沈徵,正艱難地撐起身子。
溫琢將軟巾拿去重新洗過,擰至半乾後遞過去:“殿下也擦一擦臉。”
沈徵闔著眼,雙臂拄床,眉宇間帶著未散的倦意,姿態慵懶又隨性:“晚山幫我。”
溫琢眼皮輕輕一跳。
這就是……傳說中的撒嬌?
他將軟巾按在沈徵臉上,剛欲動手擦抹,沈徵忽然騰出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一扯。
溫琢本就沒怎麽反抗,順著力道身子一傾,便伏在了沈徵身上,下巴自然地墊在他的肩膀,鼻翼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殿下。”溫琢低喚一聲。
“困,幫我清醒清醒。”
沈徵一隻手撐著兩人的重量,另一隻手順勢抱住溫琢的腰,掌心在他背上隨意摩挲著。
溫琢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沈徵線條清晰的喉頸,一時興起,張口在那溫熱的肌膚上輕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觸感瞬間從被呼吸撲滿的地方蔓延開來,沈徵渾身一僵,猛地睜開了眼睛。
“殿下清醒了?”溫琢直起身,狀若不經意地掃了眼自己咬過的地方,紅痕不深,“清醒就隨我去提審樓昌隨。”
“唉,卷王啊卷王。”沈徵無奈地感慨一聲。
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這麽形容人。
溫琢沒聽懂,拿著軟巾在沈徵臉上快速抹了幾遍,問:“卷王是什麽?”
“形容這種時刻惦記著工作,一刻也不肯停歇的優良品質。”沈徵終於徹底掃清倦意,提起精神。
“這詞不好,尋常人豈能隨意稱王?”溫琢蹙眉挑剔,理了理衣袍的褶皺,抬腿便往外走。
“嘖,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以前也常被這麽稱呼。”沈徵快步追上他的步伐。
溫琢忽的腳步一頓,沈徵險些撞上去,下意識收住步子,愣了一下。
只見溫琢轉過身,神色驟然變得嚴肅,目光定定地看著他:“殿下也不可稱王,我要殿下稱帝。”
沈徵低笑,抬手摸了摸頸側殘留著酥麻的地方,語氣軟了幾分:“好,不稱王,否則老師就用力咬下去。”
溫琢耳根微微泛紅,腳步陡然加快。
府衙大堂燭火通明,樓昌隨被官差從大牢提出來時,整個人已然憔悴了一圈。
他跪在地上,發髻散亂,衣袍沾著塵土,卻仍然硬挺著背,圓瞪著魚泡眼,整個人仿佛一隻被逼到絕境的蛤蟆,隨時都要跳起來反擊。
可溫琢並未如白日那樣言語如刀,句句穿心,逼得他歇斯底裡。
溫琢一反常態,搬過一把椅子,竟只是靜靜審視著樓昌隨。
那目光不帶著怒意,也沒有鄙夷,更像是在端詳一件蒙塵的舊物,試圖從這張肥碩油膩的臉上,找到些曾經的痕跡。
“樓昌隨,你是寒士出身。”良久之後,溫琢突然開口,“順元十二年,你被派往秋良縣任縣令,彼時當地有女子火祭亡夫的陋習,你頂著頑固宗族的施壓,一力廢除這項習俗,雖得罪了不少人,卻也救下了很多性命。”
“後來你調任泊州,那年汛期,梁河堤壩潰口,是你第一個抱著沙袋跳下激流,身後百姓見有官身先士卒,才紛紛效仿,不過一刻鍾便堵住了潰口,保住了沿岸三縣的良田。”溫琢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目光依舊鎖在樓昌隨臉上,繼續道,“我曾與你在茶間閑談,你說你渴望功名,卻並非為一己之私,你懷揣雄心壯志,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你想成為范仲淹那樣的賢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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