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樓昌隨已是心神大亂,哪裡還顧得周全細想,他對著護衛連連作揖,千恩萬謝:“不愧是賢王府中當差的官爺,果真周全!”
於是一條粗糙卻狠辣的毒計,就此浮出水面。
無人知曉,此計第一時間便已傳到了溫琢耳中。
彼時溫琢正坐在院中,指尖捏著一枚石子,對著地上縱橫交錯的格子深思。
他聞言,含情眼一彎,抬手將石子擲在一處邊角,剛巧破了前些日沈徵贏他的路數。
“知道了,所有人都準備妥當了?”
方才在府衙還一臉精明貪婪的護衛,此刻對著溫琢十足恭敬,躬身行一禮:“回掌院,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當!”
他頓了頓,忍不住語氣懇切道:“掌院智計無雙,算無遺策,我照您教的話說,那樓昌隨的反應與您推斷得一般不二。”
護衛是永寧侯府的人,久在軍方,素來隻信服氣力強悍,武藝高強之人。
可經此一遭,他對眼前弱不禁風的溫琢,完全佩服得五體投地,瞧溫琢的眼神,比看五殿下還要崇拜了。
“他在我手下做過事,我了解他罷了。”溫琢攬袖起身,將地上的石子盡數拋在身後,經這幾日的琢磨,他已確信,再不會輸給沈徵,被亂七八糟的懲罰了。
“今晚破釜沉舟,我要你們全力以赴,務必將劉康人安全帶到我面前,且一個也不能有失!”溫琢轉過臉,神色已然變得嚴肅。
“屬下明白!”
溫琢靜思片刻,為保萬無一失,轉頭對江蠻女道:“你也隨他們一同前去。”
所謂一力降十會,江蠻女天生神力,再厲害的高手在她面前也難討到好,有她在,就是一口氣殺進府衙,都如探囊取物。
“好嘞大人!”江蠻女精神一振,趕忙活動起筋骨。
可剛要轉身,她忽又想起來:“大人,我此次出去,要不要順便抓些消火的藥來?”
溫琢不解:“為何?”
江蠻女指著溫琢的唇,實誠道:“您這幾日看著明顯肝火旺盛啊,唇紅發腫的,應當是水土不服了,您可別突然又病倒。”
溫琢:“……”
一旁的沈徵聽得真切,再也忍不住,連忙低下頭,將臉埋在袖中,肩膀卻抑製不住的直抖。
溫琢又羞又惱,耳根瞬間泛紅,他“嗖”的將唇抿進嘴裡,臉頰擠得溜圓,眼神嗔怪地瞪了沈徵一眼。
柳綺迎端著水過來,見狀意味深長道:“你別瞎琢磨了,大人本就是綿州人,哪裡會水土不服,況且這唇我留心盯了數日,根本一點兒都不紅,都快蒼,白,如,紙了。”
“哦。”江蠻女摸了摸後腦杓,腦子空空地走了。
但明明就是有些紅腫啊!
待院中只剩下溫琢,沈徵與柳綺迎三人,沈徵抬起頭,強忍著眼底笑意,關切地走過來,低聲打趣道:“老師水土不服了嗎,讓我瞧瞧,腫得多厲害。”
溫琢明知他故意,當下便抬手推開他,不發一語,隻轉頭往屋內走。
沈徵見人有點惹急了,連忙快步追過去,欺到溫琢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昨夜錯了,方才也錯了,不該置身事外,妄圖取笑,老師大人大量,就原諒學生吧。”
第65章
已是深夜。
溫琢與沈徵坐在院中石凳上,裹著抗風外袍,借著涼月殘光下一局棋。
沈徵先手,想了想說:“三四,星位。”
溫琢搓了搓微涼的雙手,不疾不徐接道:“十七四,星位。”
“十七十六,星位。”
“三十六,星位。”
“五三,小飛掛角。”
“七一,大飛守角。”
……
這種玩法最耗心神,需在腦中憑空鋪展十九道棋盤,將每一顆落子的方位記得分毫不差,還要分心推演後續的攻防取舍。
可正因如此,精力全被棋局佔據,便無暇憂慮府牢如何,免去了無意義的胡思亂想。
這正是溫琢想要的,他只需靜坐等待,這場戲上演,推至高潮,再悄然落幕。
綿州府遞次陷入沉寂,唯有南城門處突然喧鬧起來。
官差們打著搜尋打傷溫公子賊人的旗號,挨家挨戶拍門,將早已睡熟的百姓強行喚醒。
百姓揉著惺忪睡眼,對著那幅翻來覆去出示的畫像,重複著早已說膩的話——
“沒見過”,“不認識”,“若有線索一定立即報告官爺”。
如此一來,他們被迫清醒,一時半會兒都無法睡死過去了。
這也是樓昌隨有意為之。
他要讓百姓們親眼看到,劉康人畏罪逃獄,在南門與官差殊死搏殺,最終不敵伏誅。
到時溫琢來了,聖旨來了,自有百姓為他辯經。
子時一至。
像是有所感召,一片沉雲突然飄過,將最後一絲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府牢深處,劉康人並未安睡。
他已被關押多日,晝夜顛倒,形容憔悴,往日挺拔的身軀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滿是潦草與疲憊。
他早已知曉自己中了圈套,可這又是無解的圈套,他不得不跳。
他只是後悔,被貶到綿州時,國公府的人,南境軍中的人,乃至他自己的貼身親隨,都被他一並留在了京城。
他本想獨自承擔罪責,誠心受罰,不願牽連旁人,可事到如今,竟無一人能冒死突破樓昌隨的封鎖,將真相告知他爹。
他能想象到樓昌隨會如何編排自己,這些天也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這堆滿雜草的府牢,吃著粗糠果腹,嗅著潮腐汙臭的氣味,他時而想,早些死去吧,何必繼續受罪,糾纏在人世間,就當為十年前的南境之敗贖罪。
但時而他又不甘心。
他可以死在戰場上,死在樊宛的刀下,死在南屏射來的暗箭之中,卻怎能死於自己人設計的陰謀之中,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但死不死,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劉康人垂下頭,打算繼續熬過這毫無變化,日複一日的折磨。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兩聲 “撲通” 悶響,似有人猝然倒地。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起初還帶著遮掩,漸漸便沒了顧忌,雜亂的聲響將牢中酣睡的犯人盡數驚醒。
劉康人緩緩抬頭,敏銳地察覺到異動。
他心臟砰砰狂跳,一股莫名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微微挺起上半身,果然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一束火把的光亮刺破幽暗,映亮了他身後漆黑的牆壁,也照亮了牢中滿地的雜草。
“劉大人!” 一聲驚喜的呼喊響起,隨後便是急促的招呼,“劉大人在這兒!”
呼啦一聲,七八條人影圍了上來,對著那朽壞的木質牢門,抬腳便踹。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在牢中回蕩,門板震顫不已,碎屑簌簌墜落,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七人輪番猛踹數十腳後,那扇破舊的牢門終於轟然倒塌,揚起陣陣塵土與草屑。
劉康人驚愕不已,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站起。
他面黃肌瘦,雙手戴著沉重的鐐銬,起身時搖搖欲墜,全然沒有了昔日提槍上馬的英姿。
為首一人高喊道:“劉大人,我等前來救你了!”
“你們……你們竟敢……”劉康人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早已認出,眼前這些人,都是跟隨自己多年的旗兵,曾奉命在綿州主持施粥。
當時他一人攬下所有罪責,才讓這些人得以全身而退。
劉康人急得想跺腳,卻渾身無力,只能連連搖頭,聲音帶著痛苦:“你們可知,劫獄是誅三族的大罪!”
他自己死不足惜,卻絕不願這些忠勇之人因他而喪命。
“劉大人,京城的朱批馬上就到了,我等實在不願見您枉死!” 一人上前,語氣懇切,“您速隨我等離開,設法見到國公爺,將綿州真相盡數稟明,我等雖死無憾!”
“你們……”劉康人涕泗橫流,心中百感交集,膝蓋一軟便要跪下,答謝這份沉甸甸的恩情。
“大人,莫要折煞我等,速速離開!”一人快步上前,背起饑餓無力的劉康人,轉身便往外衝。
劉康人伏在那人背上,鼻尖縈繞著對方衣衫上的汗味,忽然低聲道:“王六,謝謝你。”
他認出了這人,正是被他派往涼坪縣施粥的旗兵。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精準叫出,王六的腳步猛地一頓,眼眶瞬間發熱,淚水險些墜下。
他緊緊咬著牙,將湧到喉頭的哽咽咽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大人是難得的好人,可為了父母妻兒的性命,他終究還是要親手將這位好人,送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之中。
王六剛踏出牢門半步,牢房裡那名瘦骨嶙峋的囚犯突然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腿,眼中滿是希冀,嘶啞著懇求:“大哥!你救了劉大人,順便也帶我走吧!求求你,給我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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