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康人雖資質平平,卻也算刻苦勤勉,兵書戰策爛熟於心。
可他到了南境才發現,在父親的一眾戰友舊部之間領兵,那是相當棘手。
那些叔伯輩的將領,個個資歷深厚,他根本指揮不動,又礙於父親的情面,無法徹底翻臉整肅軍紀。
南境軍營吃空餉之風盛行,花名冊上兵丁眾多,實則大多是掛名的輜重部隊,真正能上陣殺敵的精銳,寥寥無幾。
而貪墨這些軍餉的,偏偏都是劉國公當年過命的兄弟,是他需要敬重的長輩。
後來戰敗,劉康人始終無法對這些人痛下殺手,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罪責,被一貶再貶,遠離了京都朝堂。
從軍事謀略與統帥魄力上來論,劉康人的確遠不及君定淵,也確實不配當這個主帥。
君定淵後來到了南境,處境更是艱難,舉目望去皆是劉國公的舊部,可他硬是憑著一身軍功殺出重圍,屢屢晉升。
待到手握實權之後,他誰的面子也不給,大刀闊斧推行改革,剔除無用的輜重部隊,重整軍籍,斷絕空餉陋習,凡有違軍令者,一概嚴懲不貸。
如此十年,南境軍營煥然一新,戰力早已今非昔比。
待到南屏再度來犯,君定淵理所應當地打了一場振奮民心的勝仗,洗刷了大乾此前的恥辱。
後世對君定淵的評價極高,稱其為難得的將才,只可惜惹怒龍顏,英年早逝。
而對劉康人,評價卻是心慈手軟,不足為帥。
若說劉康人需為南境之敗,為大乾百姓贖罪,沈徵深表認同。可要說這樣一個心軟到甘願攬下全部罪責,困囿於舊日情誼的人,會為了斂財而竊取官糧,荼毒百姓,那就有些邏輯不通了。
一碼歸一碼,沈徵知道劉康人和君家,尤其是和自己有仇,但他仍然想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問你,劉康人施粥施了多久?” 沈徵目光銳利,直直看向六猴兒。
六猴兒搓了搓脖子,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他本以為沈徵會和他一同義憤填膺,沒料到竟是這般平靜,但他還是老實答道:“約莫三四個月吧,具體記不清了,只知道喝了好久的米湯。”
溫琢聞言,眉頭頓時一緊,他也察覺出了問題。
果不其然,沈徵隨即開口:“也就是說,綿州受災半年,但之所以不似滎涇二州那樣,遍地餓殍,是因為劉康人這幾個月的米湯?”
六猴兒一怔,連忙用力揮手辯駁,臉頰因急切而漲得通紅:“不對不對!你們可別被他騙了!他隻肯給我們喝米湯,真正的糧食早就被他自己霸佔了!後來是溫大善人開倉施舍饅頭,我們才活下來的!”
“你覺得,讓你們賣兒賣女換饅頭的,反倒是善人?” 沈徵並沒有詰問的意思,他知道鄉紳富戶想要誆騙六猴兒這樣的小乞丐,有多麽容易。
“有什麽不好,反正大家都活下來了,還能吃得飽,總比餓死強。”六猴兒渾不在意,他仍舊惦念溫家宅院裡,每日吃得香噴噴的日子。
“那沒有兒女可賣的,豈不是連米湯都沒了?”
六猴兒愣了愣,隨即撓了撓頭:“嗯…… 那他們也怪不得旁人,要麽逃難去別處,要麽就像昨日那老伯一樣,跑到海邊去唄。有的是人收龍涎香,只要能從海裡淘換到香塊,就能去綿州香會換錢換糧。其實我總覺得,我娘不是跟漢子跑了,她肯定也是去海邊淘香了,等她尋到龍涎香,定會回來找我的!”
龍涎香。
想要淘換一塊何其艱難。
樓昌隨與香商們應當就是借這虛無縹緲的盼頭,將快要餓死的流民盡數引至海邊,所以綿州城附近才鮮見餓殍。
而死在海裡的百姓,大多不會埋怨官府沒有救助自己,只會恨自己沒本事,命不好,尋不到香。
“既然劉康人被知府逮了個人贓並獲,那他家中必然也被抄沒過。” 沈徵緩緩環視這處劉宅,院落蕭索,屋中陳設簡陋,唯一稱得上值錢的,就是前廳那兩杆長槍了。
許是太過笨重,又或是不好脫手,才被抄家的人棄之不顧。
他轉頭問六猴兒:“從他家抄沒了多少錢財你知道嗎?”
六猴兒哪裡懂得這些官場之事,連忙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多!畢竟他偷了那麽多糧食,肯定賣了不少錢!”
“既然非常多,如今這些銀子都該入了官府庫房,官府怎麽還不換糧賑災,反倒任由百姓賣兒賣女?”沈徵繼續追問。
六猴兒被問得語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憋了半晌,他終於氣急敗壞地嚷道:“你憑什麽老揪著這些問題問我?你是想為劉康人那個大惡人開脫嗎?”
“那我換個方式問,如果官倉裡一直就有這麽多糧,那為什麽蝗災一開始,他們遲遲不肯開倉放糧呢?”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六猴兒懵了,終於也意識到最大的問題應當在綿州府,只不過他們如今都對劉康人恨之入骨,反倒記不得知府的名字。
“其實我不是問你。”沈徵目光深邃,思量片刻說,“我也在問我自己,惡人到底是誰。”
按史料所載,綿州的農田被香商霸佔,大多改種了香樹,耕地面積銳減,早不足以養活綿州百姓,所以官倉裡是不可能存糧充足的。
劉康人或許真的盜了糧,但未必能將糧食據為己有,大發橫財。
最大的可能是,他將盜出的糧食盡數用於賑災,只是糧少人多,才只能給百姓喝清湯寡水的米湯。
可沈徵心中仍有不解,若事實當真如此,劉康人為何不早早上書朝廷,陳述綿州災情與官倉空虛的真相?
就算有卜章儀等人從中作梗,他也能借助劉國公的關系,將奏折遞到皇上案頭。這些事,恐怕只能親自問劉康人。
有些話不便讓六猴兒聽,沈徵便拉著溫琢避到牆角背人處,借著那株殘喘老樹的陰影,壓低聲音問:“老師覺得此事有沒有問題?”
溫琢仍因上世之事心虛,不敢看他,微扭著臉反問:“殿下想做什麽?難不成想深查此事,為劉康人翻案?”
沈徵隻當他還在為昨夜之事害羞,也不強求,於是望著他清俊的側臉,誠懇說:“如果他真是情有可原的話。”
“劉康人入獄那日,樓昌隨的彈劾折子便已快馬送往京城,偏巧趕在咱們離京之後。” 溫琢輕聲剖析,“我可以實言告訴殿下,劉康人落罪,就解了綿州之危,賢王黨求之不得,而欽佩君將軍,屬意殿下之人,亦會趁機添一把火,以向殿下示好,這當中甚至包括劉荃公公。所以滿朝之中,除了劉國公,再無第二人會為劉康人求情,他必死無疑。”
“有,我會。”沈徵語氣鄭重,“只是眼下時間緊迫,等調查完再遞奏疏回京就來不及了!”
溫琢眼睫一顫,深呼吸,一字一頓道:“殿下可想過,劉國公此生最不可能臣服之人,就是殿下。他與你外公多年爭鋒,政見大有不合,後南境戰場,他兒子比之君定淵相形見絀,劉家將門臉面盡失。他日後無論倒向哪個皇子,都會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想過。”沈徵望著他,“若劉康人死在南境戰場上,我或許會說一句死得好,可他若是為了拯救綿州百姓,甘願負罪而死,死後還背著莫須有的汙名,我無法接受。”
“殿下就當他為南境之敗贖罪了。”溫琢緩緩闔上眼。
“罪當其罰,功當其賞,我希望每個人的身後名,都能公平公正。”沈徵握住溫琢微涼的手,“老師,你總讓我讀《資治通鑒》,但那當中為教化世人,篡改史實的手法,我不認可。那些被歪曲了生平,玷汙了聲名的人,若知道自己死後面目全非,也會傷心吧?”
溫琢心頭倏地一滯,感到一陣寒涼。
上世簽了那份荒唐的認罪書,他的身後名會是怎樣的呢?
恐怕是穢名昭彰,成為和趙高一般令人不齒的符號,永世不得翻身吧。
“既然是身後名,人死魂消,又有什麽可傷心的。”溫琢聲音又輕又淡,對沈徵說,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他們的後代會的。”
“那沒有後代的人呢?”溫琢眼底蒙著一層薄霧,含著幾分自棄的笑意。
沈徵靜默,心中道,我就很為你傷心啊。
見溫琢仍是不為所動,沈徵眼角余光掃過周遭,柳綺迎正與六猴兒說話,江蠻女背對著他們活動手腳,都看不見此處。
他膽子陡然大了幾分,長臂一伸,攬住溫琢細韌的腰肢,將人緊緊圈在懷裡。
隨後他俯首貼耳,聲音放得又柔又緩,帶著幾分哄勸道:“老師,你幫幫我,我想見劉康人一面。”
溫琢匪夷所思:“殿下,劉康人現在身在大牢!”
“你這麽聰慧,肯定有法子,好不好?”沈徵輕輕晃了晃手臂,讓溫琢的身子一重一輕地撞在自己胸膛上,語氣帶著幾分無賴的親昵,“怎麽都不肯看我,我變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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