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心中暗笑,果然精得跟猴一樣,鑽空子小能手。
“那你怎麽會藏身在此處?”
六猴兒抱著水囊,身子微微蜷縮起來,緩緩垂下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落寞:“我跑回家,卻沒找見我娘,她常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連個人影都沒有,問別的人,他們都說我娘跟別的漢子跑了,不要我了。”
“我一直琢磨著回溫家,又怕他們不肯收留,只能偷偷摸到城裡來,想找機會求溫大善人網開一面,讓我回去,起碼能有口飽飯吃。”
“枝娃兒他爹挺好的,還知道博了香換錢來找她,要是我跟她換換就好了,我想回回不去,她爹想她出來又見不著。”
這番話,著實出乎眾人意料,就連溫琢也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看來在六猴兒眼中,溫應敬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替百姓養著孩子,縱然溫許蠻橫,但這和溫應敬是善人不衝突。
六猴兒不是個容易消極的,很快提起精神:“我說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等到綿州香會,見了溫大善人,好好求懇一番,說不定他老人家發了慈心,便放你們一條生路。”
“所以綿州蝗災如此嚴重,道路上卻不見一個流民,全賴溫應敬的救濟?”沈徵一聽就覺得很荒謬,“那官府呢?綿州的備用倉,府倉,官倉都是擺設不成?”
六猴兒聽到此處,忍不住臉色一變,怒氣騰起,狠狠啐了一口:“這就要說到我們綿州地界上最大的惡賊了!”
沈徵精神一震:“哦?”
就見六猴兒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掌,伸出一根指頭重重往地下一點:“你們知道這處宅院是誰的家嗎?又為何會被官府封了大門?”
沈徵眼前立刻浮現出門外木匾上那兩個蒙塵的大字。
顯然這是一位姓劉的官員的家。
六猴兒對著地面狠狠跺了兩腳,咬牙切齒道:“此人名叫劉康人,是此地的千戶所,說他的名字你們可能不知道,可他老爹卻是朝中頂大頂大的官,他曾經還做過征戰沙場的將軍哩!”
在場眾人齊齊愕然。
這座劉宅居然屬於十年前南境大敗的罪魁禍首,劉國公之子——劉康人。
第61章
溫琢細細回憶,劉康人確系死在了順元二十三年的末尾,但他原以為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時他正輔佐沈瞋,剛得永寧侯府傾力相助,滿心都在謀劃借賢王之勢製衡太子。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對劉國公抱有任何期待,既然選擇了永寧侯,那麽劉國公這方軍中勢力便是必然要放棄的。
因為十年前劉康人那場敗仗,徹底將兩家打成了死敵。
下罪劉康人的折子送到京中,順元帝龍顏大怒。
劉國公本已賦閑在家,聽聞此事不惜放下一世清名,在清涼殿外長跪不起,額頭磕得鮮血淋漓,只求陛下網開一面,留他兒子一條生路。
可順元帝對當年那場敗仗本就耿耿於懷,如今新罪舊過疊加,實在難容。
一道聖旨,兩罪並罰,判了劉康人立斬不赦。
溫琢猶記,劉康人沒能見到順元二十四年的新年。
劉國公經此一打擊,大病一場,雖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卻被抽去了精氣神,往日的英氣勃發,盡數化作了老態龍鍾。
劉國公一生有三子,長子幼年遭難,半身不遂,常年臥病在床,全憑人照料。
次子英勇善戰,少年意氣,卻不幸陷入南屏的圈套,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他只剩這最後一個性情溫吞,資質普通的劉康人。
可如今劉康人也要被斬首,他連這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當時朝堂上,溫琢隻作壁上觀,當這是劉家氣運已盡,況且劉國公後繼無人,勢力漸薄,於沈瞋而言反是好事。
但他卻未料到這樁看似無關的舊案,會在日後成為掣肘他們的繩索。
變故發生在順元二十四年春。
劉國公擔心癱瘓的長子無人照料,走投無路之下,隻得參與黨爭,加入賢王麾下。
賢王本就賢名遠播,又是皇后嫡子,當朝長子,根基穩固,如今他得了劉國公這股軍中勢力相助,如虎添翼,聲勢日隆,成了沈瞋最棘手的勁敵。
當時沈瞋整日憂心如焚,夜不能寐,屢屢深夜跑到溫府,在溫琢面前垂淚長歎,求他獻策,扼斷賢王之勢。
那時溫琢才真切感受到劉康人之死的余溫。
他們必須要折斷賢王的羽翼。
朝堂之上,他們令龔知遠出手,對付卜章儀與唐光志,軍中則寄望於君定淵與永寧侯,設法扳倒劉國公。
可讓溫琢始料未及的是,君定淵與永寧侯竟雙雙反對整垮劉國公,就連當年受害最深的君慕蘭,也出言勸阻。
那時溫琢才恍然意識到,軍人自有其筋骨與義氣,劉國公雖與他們立場不同,但同是征戰沙場之人,君家仍能憫其淒涼。
他不得不尊重君家的情緒,另想對策。
就在僵局難破之時,發生了鳳陽台墜樓一事。
諸多證據指向意外,但溫琢怎麽能容許它只是一場意外?
他略施巧計,將所有矛頭都引向了賢王。
舊仇新怨疊加,永寧侯和君定淵沒法再攔,賢王倒台後,劉國公被判流放,國公府抄家充公。
一家老小淪為流民,國公夫人深知自己無力照料癱瘓的長子,萬念俱灰之下,當晚便毒死兒子,隨後自縊身亡。
流放途中的劉國公聽聞噩耗,悲痛欲絕,行至荒郊野外時,一頭撞死在路邊巨石之上。
一代名將,自此隕落。
謝琅泱認定,溫琢既能將鳳陽台慘案巧妙嫁禍給賢王黨,必定早有預謀,整件事根本就是溫琢一手策劃。
他從不相信溫琢是隨機應變,臨時起意。
所以他將劉國公一家之死也算在了溫琢頭上,這件事過不了他心中的道義,後來也成了他以為溫琢死有余辜的原因之一。
想起這件事,溫琢雖有冤枉,卻終究不敢抬眼去看沈徵的目光,他隻將眼簾垂得更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邊。
沒想到這世他們竟會以這種方式,無意間闖入劉康人竊糧案中。
“我還真知道這個人。”沈徵聞言笑了,眼中既沒有翻騰怒意,也沒有復仇快意,只是一片平靜無波,“你說說,他究竟怎麽惡了,惹你如此生氣?”
六猴兒板著一張氣紅的臉:“他盜糧!盜的是官府的糧倉!”
說到這裡,他乾脆一拍屁股站起身來,仿佛唯有這樣,方能宣泄他心中憤懣:“半年前那場蝗災,可真是嚇死人!黑壓壓一片飛過來,地裡的莊稼頃刻間就被啃得精光!我們村裡有人急得沒法,拿網子摟了蝗蟲煮來吃,可沒吃幾日就毒發身亡。那時候大家夥兒徹底慌了,紛紛求官府開倉放糧。”
“結果好些日子都沒動靜,村裡漸漸開始有人餓死。實在扛不住了,有人逃難去了,有人硬著頭皮衝去縣城,就在這時候,劉康人跳了出來!”六猴兒頓了頓,語氣中滿是譏諷,“他帶著手下的小旗兵,到綿州各個鄉縣施粥救災。可那哪裡是什麽粥,分明就是清湯寡水的米湯,裡頭連幾粒完整的米都瞧不見!大家越喝越餓,越喝越瘦,我娘到後來連路都走不動了,只能躺著勉強喘口氣。可即便如此,那會兒大家夥兒還都把他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呢!”
話音一頓,六猴兒猛地轉身,對著劉宅斑駁的屋牆狠狠踹了幾腳,留下一串烏黑醜陋的鞋印。
“後來你們猜怎麽著?這狗官竟是偷換了府倉的糧食,被知府老爺抓了個正著,人贓並獲,直接下了大獄!官府貼出告示,我們才知道,他仗著自己是大官之子,許諾給管理府倉的庫子升官,暗中買通了他們,把府倉裡的糧食一點點全都偷了出去!他偷了那麽多糧,卻隻讓我們喝米湯,還騙得我們對他千恩萬謝!你們說可不可氣?他是不是這世上最大的惡人!”
溫琢靜聽著少年的控訴,其他詳情雖不得而知,但劉康人竊糧一事,應當是確有其事。
當年劉國公為兒子求情時,從未對這樁罪名有過半句辯解,而根據《大乾律》,朝廷官員盜取倉庫錢糧,盜一貫以下杖八十,二十貫杖一百並流三千裡,四十貫可處斬。
劉康人所盜之糧,應當遠不止這些,足夠他死好幾個來回了。
對於這種毫無建樹的小人物,《乾史》裡根本沒有筆墨記載他的死亡,所以沈徵也不知道劉康人在綿州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不過劉康人與南屏鬼將樊宛那場大戰,徹底改變了大乾的國運,所以各類史料中均有記載,南境地方的縣志也留下了詳實的資料。
後世學者以旁觀者的視角,客觀分析這場敗仗,都認為責任不全在劉康人身上。
大乾素有“南劉北君”的說法,意為南方打仗靠劉國公,北方打仗靠永寧侯,所以劉國公的軍方勢力大多盤踞在南境,這也是順元帝當初選中劉康人掛帥南征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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