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去留（下）

议事结束后，六位亲传弟子并未立刻散去。

沈长渊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如常。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身后的人。

沈清漪追了上来。

“大师兄。”她叫住他。

沈长渊停下脚步，侧过头。

沈清漪站在他身侧，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掌门说，让我回去好好想想。我想了一路，还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对那个小师妹这么宽容。”沈清漪的声音有些急促，“大师兄，你把‘问心’借给她。三师兄说她是‘好孩子’。西师兄和六师弟才认识她三天，就对她掏心掏肺。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太不正常了吗？”

沈长渊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觉得哪里不正常？”

“哪里都不正常！”沈清漪压低了声音，生怕被远处的长老们听见，“一个凝气境三层的修士，能在你手下走过数十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阵法造诣超过我和云长老。她闻一下就知道丹方，看一眼就看穿剑痕的年份。大师兄，你告诉我，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有。”沈长渊说。

沈清漪一愣。

“天才。”沈长渊的声音平静如水，“这世界上有天才。你我是，她也是。只不过，她的天赋比我们更高。”

沈清漪咬紧了嘴唇。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从小她就是家族和宗门公认的天才，她习惯了站在高处，习惯了被人仰望。如今突然来了一个小师妹，方方面面都碾压她，她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嫉妒。

而是因为……恐惧。

一个天赋如此之高的人，如果心存歹念，苍梧宗谁能挡得住？

“你不只是在恐惧她的天赋。”沈长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在恐惧你自己。”

沈清漪猛地抬头。

“你怕自己不够好。”沈长渊说，“你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在她面前一文不值。你怕有一天，她会取代你的位置。”

“我没有！”沈清漪的声音尖锐起来。

沈长渊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漪与他对视了几息，眼眶微微泛红，别过头去。

“大师兄，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在怕。但我怕的不是她取代我，我怕的是……我看走眼。”

“什么意思？”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目光变得坚定。

“我从六岁开始修习阵法，云长老教我的第一句话是——‘阵法之道，在于洞察’。你要能看穿阵法的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破绽。但你首先要看穿的，是你自己的心。”

“我看了自己十几年，我以为我己经看得很清楚了。”

“但那个小师妹出现之后，我发现我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不知道她来苍梧宗是福是祸。我用了所有我能用的方法去试探她，她全都接住了，而且接得轻轻松松。”

“大师兄，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是敌人，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看出来——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沈长渊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终于开口，“我会亲手杀了她。”

沈清漪看着他。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沈长渊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她是苍梧宗的小弟子，她是我的师妹。我会教她剑道，会护她周全，会把她当成苍梧宗的人。”

“这是我的道。”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石径尽头。

沈清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另一条山道上，顾云深和孟寒州并肩走着。

孟寒州步伐大，一步顶顾云深两步，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三师兄的节奏。

“三师兄，”孟寒州挠了挠头，“你说掌门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心里什么都没有’？”

顾云深提着药箱，步履从容，闻言微微一笑。

“掌门的意思是，小师妹的心，是空的。”

“空的？”孟寒州更糊涂了，“心怎么能是空的？人都有心啊。”

“我说的不是那个心。”顾云深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棵古松，“你看这棵松树，它的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风吹它会动，雨打它会响。它有来处，有归处，有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孟寒州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但有些人的心，是没有根的。”顾云深继续往前走，“他们没有来处，没有归处，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他们活着，只是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想活，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死。”

孟寒州沉默了。

他虽然粗犷，但并不笨。他听懂了顾云深话里的意思。

“三师兄，你是说……小师妹以前过得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