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房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桂花树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沈清荷就醒了。

她没有叫秋桐，自己起身穿衣。前世在周府被打发到柴房住的时候，她早就学会了这一切——那时候没有人伺候，冬天的水结了冰，她要先砸开冰层才能洗脸。如今铜盆里的水温热，帕子是柔软的棉布，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对着铜镜梳头时，她看到镜中的自己，手指顿了一下。

十七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冻疮，皮肤白得透明。但她知道这双眼睛不对——前世她的眼神是怯的、躲闪的、讨好人的。现在这双眼睛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冷的，沉的，像一潭死水下藏着暗涌。

她把那种东西藏起来，垂下眼，梳好头，换上藕荷色的袄裙。这身衣裳是她去年做的，料子普通，绣花也简单，不张扬也不寒酸——庶女该有的样子。

走出房门，赵嬷嬷己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姑娘，先垫一口。去太太那里请安，还不知道要站多久。”

沈清荷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是粳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想起前世在周府，最后一年的冬天，连这样的粥都喝不上——厨房说“主母的份例己经停了”，她只能就着凉水啃冷馒头。

“秋桐呢？”她放下碗。

“天不亮就去太太院子里了。”赵嬷嬷压低声音，“姑娘让她盯着太太那边的动静，她一早就去了。”

沈清荷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手帕擦了嘴角，站起身。

“走吧。”

从她的院子到王氏的正堂，要穿过两道月亮门和一条抄手游廊。清晨的沈府很安静，只有洒扫的仆人在廊下无声无息地干活，看到她经过，低头行礼，眼神里带着那种“庶女而己”的敷衍。

沈清荷不在意。

前世她会在意，会因为这些眼神难过，会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在沈府这样的地方，下人的态度就是主子的态度的镜子。他们敢对她敷衍，是因为王氏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主子看。

正堂里，王氏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她穿着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簪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刚起床的样子——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永远是“当家主母”的派头。

沈玉真坐在她旁边，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看到沈清荷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继续吃她的糕。

沈清荷走到王氏面前，屈膝行礼，声音温顺:“女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清荷来了？身子好些了？昨儿听秋桐说你晕了一阵，可把我吓坏了。”她说着，把手里的佛珠放下，做出一副要起身的样子，“可请大夫看了？”

“劳母亲挂念，己经好了。”沈清荷垂着眼睛，“只是昨日有些头晕，歇了一晚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重新靠回罗汉床上，佛珠又捻了起来，“你身子弱，出嫁前得好好养着。我让厨房每日给你炖盅燕窝，你记得喝。”

“多谢母亲。”

沈玉真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酸溜溜的:“母亲可真偏心，姐姐要出嫁了就给燕窝吃，我怎么没有？”

王氏嗔了她一眼:“你姐姐身子弱，你凑什么热闹？”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倒像是在哄。

沈玉真哼了一声，拿眼上下打量沈清荷，突然说:“姐姐今天这身衣裳倒是素净，出嫁前的姑娘了，也不打扮打扮。昨儿母亲给我做了件新的，鹅黄色的，姐姐要不要看看？”

这话听着是亲近，底下是刀子——我有新衣裳，你没有。

沈清荷抬起头，看着沈玉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说:“妹妹的新衣裳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出阁在即，嫁衣己经占了大功夫，日常衣裳就不讲究了。等妹妹出嫁的时候，母亲定然给妹妹准备得更周全。”

沈玉真被她看得一愣，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清荷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就是平静——但这种平静让沈玉真心底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王氏手里的佛珠转得急促起来，檀木珠子几乎要擦出火星子。她打量着沈清荷，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衣裳上，又从衣裳上滑回脸上。

“听说你今儿要去给老太爷请安？”王氏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