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各怀心事

秋末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腐甜气息——那种甜腻里透着一股子败兴的味道，像隔夜的糖水。王氏院中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整个院子静得像座坟。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散着没梳，脸上没上妆，蜡黄蜡黄的，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攥着一串檀香佛珠，但攥得太紧，佛珠勒进肉里，指节发白。她面前的银耳羹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看着就恶心。

她不怕沈清荷——一个庶出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她怕的是沈老太爷的态度。老爷子把三间铺面的钥匙交出去，这不是赏，是信号——沈家要变天了。

她的儿子今年才十二岁，原本沈家的家产迟早是他的。现在冒出个沈清荷，万一老爷子动了让庶女掌家的念头……

刘嬷嬷站在旁边，精瘦的身子弯得像一张弓，三角眼精光闪闪。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老鼠打洞：“太太，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大姑娘这势头不对。老太爷把三间铺面的钥匙都给了她，这是要让她掌家啊！您再不想办法，这沈家以后就没您的位置了。”

王氏的手指攥紧了梳子：“我知道。可我现在被禁足，出不去，做不了什么。”

“您出不去，但别人进得来啊。”刘嬷嬷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太太，老奴让人打听了。大姑娘在江南那边找了几家织户，其中有一家姓陈的，跟她死去的娘有旧。那陈掌柜被钱德茂整得半死不活，大姑娘这一拉，他还不感恩戴德？到时候货源捏在她手里，铺子开起来，生意做起来，老太爷眼里还能有别人？”

王氏的呼吸急促起来。

刘嬷嬷继续添柴：“太太，您别忘了，大姑娘今年十七，翻过年就十八了。按说早该嫁了，可她现在不退婚了吗？退了婚不急着找下家，反而去管铺子——您说，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王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一个退了婚的庶女，不急着嫁人，反而去抛头露面做生意——这不是安分心思。她是要在沈家站稳脚跟，是要跟嫡房争家产。

“嬷嬷，你有什么主意？”

刘嬷嬷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太太，老奴琢磨着，得双管齐下。一是外头——让大姑娘的生意做不成。她在江南找织户，咱们也能找。钱德茂不是恨她恨得牙痒痒吗？您让老爷跟钱德茂搭上线，两家联手，把大姑娘的货源掐断。二是里头——让大姑娘的名声坏掉。一个庶女，抛头露面跟男人谈生意，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您让府里的婆子丫鬟在外头多嚼嚼舌根，传到老太爷耳朵里，他老人家还能护着她？”

王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笃笃笃，像啄木鸟。

“钱德茂那边，我去跟老爷说。府里的事，你安排。”

刘嬷嬷点头：“太太放心。老奴还有个主意——二太太那边，您是不是也该走动走动了？二太太可是早就看大姑娘不顺眼了。”

王氏嘴角勾了一下——那是算计的笑，不是真的笑。

“赵氏那个蠢货，正好拿来当枪使。”

桌上的烛花炸开，王氏用剪子剪掉，剪子碰在烛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像鬼影乱舞。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时了。

刘嬷嬷出门时，在回廊拐角处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她追了两步，什么都没看到，以为是野猫。

但那不是野猫。

秋桐缩在假山后面，把刘嬷嬷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等刘嬷嬷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往沈清荷的院子跑。

沈玉真的房间在王氏院子东厢，布置得精致——粉色的帐幔、红木的梳妆台、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一丛绿叶子，孤零零的。房间里点着三盏灯，亮堂堂的，但沈玉真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从丫鬟嘴里听说沈清荷拿到了三间铺面的钥匙，也从母亲的院子外路过时听到了“周家”“代嫁”几个字。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母亲在打什么算盘——周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母亲要把她嫁过去，替沈清荷填坑。

她从小看不起沈清荷，觉得庶女低人一等。可今晚她突然意识到，在母亲眼里，她这个嫡女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联姻、用来巩固地位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