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绸缎生意

“姑娘，二老爷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秋桐端着早膳进来，门还没关严实，话就蹦出来了。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昨儿个晚上，二老爷在书房摔了茶碗，奴婢在厨房亲耳听见的——咱们家在城外的绸缎庄出大事了，定的那批货，商家说毁约就毁约，定金都收了，翻脸不认人。”

沈清荷放下手里的玉佩，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不急不慢地问：“哪家商号？”

“苏州那边的，叫‘瑞丰’。”秋桐一边布菜一边说，“奴婢还听说，那商号后台硬得很，二老爷惹不起，正愁得睡不着觉呢。”

沈清荷“嗯”了一声，喝了一口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笃，像在数心跳。

秋桐偷眼看了看姑娘，不敢再多嘴。她伺候这些天己经摸出点门道：姑娘不想说的事，你问一百句也没用；姑娘要做的事，你拦也拦不住。

前世，母亲教过她看账、识货、跟商人打交道。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一辈子用不上，一个庶女，嫁了人就是后宅的一株花，有人浇水就活着，没人浇水就蔫了。可前世冻死街头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花是被人养的，树是靠自己活的。

这辈子，她要做树，不做花。

早膳用完，沈清荷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素净得不沾半点颜色，头上只一根银簪，看着不像沈家的大姑娘，倒像寻常人家的媳妇。

“秋桐，你留在院子里，有人来找就说我去给老太爷请安了。”

她没去老太爷的院子，而是穿过花园，绕过影壁，往府邸东边走去。东边是二房沈仲平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快熟了，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红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咧着嘴笑。

沈仲平正伏在案上看信，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书房不大，堆得满满当当——账本、算盘、茶盏、各地的货样，墙上挂着一幅《姑苏繁华图》，画己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落了一层灰。砚台里的墨干了也没人添，结成一层黑壳。

看到女主进来，他愣了一下，赶紧把信折起来，堆出一个笑脸：“清荷来了？坐坐坐，二叔这有点乱，你别嫌弃。”

沈清荷在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二叔，侄女听说城外的铺子出了麻烦。”

沈仲平的笑脸僵了一瞬，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做生意嘛，总有个磕磕绊绊。你一个姑娘家——”

“二叔，”沈清荷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侄女听说的是，瑞丰商号毁约，咱们二十匹绸缎的货断了。这批货是京城荣宝斋定下的，下个月就要交。如果交不上，不光是赔定金的事，沈家在京城商界的信誉就砸了。”

沈仲平脸色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侄女，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在他的印象里，沈清荷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见谁都低着头，跟院子里的影子似的。可这几句话一说，他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这姑娘的消息比他还灵通，说话比他还首接。

“清荷啊，”沈仲平搓了搓手，苦笑，“不是二叔瞧不起你，是这做生意的事儿，真不是绣花做针线。你跟那些商人打交道，他们看你是个姑娘家，嘴上不说，心里头看不起你，压价、耍滑、使绊子，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沈清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二叔，您先看看这个。”

沈仲平接过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字——瑞丰商号，东家钱德茂，苏州人氏，在苏州有一家当铺、两家粮行，在苏州织造行当了二十年理事。去年春天，瑞丰收了永昌号的定金，转头把货卖给出价更高的聚源，永昌号告到官府，最后不了了之，因为钱德茂在苏州有关系，背后有个致仕的官员撑腰。

沈仲平看完，抬起头，看女主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荷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母亲生前教过侄女一些看货、算账的本事，也教过侄女怎么做人的生意。她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要知道对方的底细，才知道怎么打交道。”

她没有说谎。张姨娘确实教过她这些。只是前世她把这些话当耳旁风，觉得一个妾室能有什么大见识。这辈子她才知道，母亲教她的，是活下去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