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访

还钱之后的几天，沈家那边没动静。南街的人都在猜，沈家二爷是不是认了。老赵说不像，老马说不好说。二丫不管这些，她照常卖枣糕，照常去学校旁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她心里清楚，沈家二爷不会就这么算了。大掌柜也这么说：“他在等。等你出错。等你撑不住。”

二丫不等。她没时间等。她爹的病时好时坏，药不能断。她娘的身体也大不如前，去年还能扛一袋面，现在走几步路就喘。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蒸糕、摆摊、收摊、去学校、学字、揉面……一天下来，累得腰都首不起来。

那天晚上，她从学校回来，天己经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南街黑黢黢的。她推着板车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枣树下。她的心跳了一下。

“谁？”

“是我。”那人站起来。

沈家少爷。

二丫把板车推进院子，没看他。“你咋来了？”

“等你。”他站在枣树下，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等我干啥？”

“有话跟你说。”

二丫把蒸笼搬进屋，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她在石墩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坐吧。”

他没坐，靠着枣树站着。

“二丫，我二叔的事，你别怕。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咋知道？”

“因为我会拦着他。”

她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可笑。“你？你拦得住你二叔？”

他没说话。

“沈少爷，”她站起来，“你连自己的婚都做不了主，你拦得住谁？”

他的脸白了。月光下，白得吓人。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忍心。但她不后悔说这话。这是实话。他得听。

“二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低，“但我会改。”

“改？”她看着他，“你咋改？”

“我……”他顿了顿，“我在苑陵中学读书。先生教我们，做人要有骨气，要敢作敢当。我以前没有，以后会有。”

她没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你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个？”

“不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我攒的。不多，你先拿着。”

她没接。“啥？”

“钱。你爹吃药要钱，你哥不在家，你一个人撑着，我知道你难。”

她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沈少爷，你的钱，我不要。”

“二丫——”

“我不要。”她的声音很硬，“你拿回去。我陈明兰再难，也不花沈家一分钱。”

他的手僵在半空。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

“二丫，这不是沈家的钱。这是我自己的。我给人抄书写信挣的。”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留着吧。”她的声音软了一点，“我用不着。”

“你用不着，你爹用得着。”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二丫，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来还债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还啥债？你不欠我啥。”

“我欠。”他低下头，“我欠你一个公道。”

她没说话。她站在枣树下，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但人隔得很远。

“公道不是还的。”她终于开口，“公道是自己挣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溱洧河边的星星。

“二丫，我会挣的。”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她站在枣树下，看着石桌上那个布包。她走过去，拿起来，解开。里面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还有几个铜板，磨得发亮。她数了数，一共十二块八毛钱。她攥着那沓钱，手在抖。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你说，我该不该收？”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收下吧。收下吧。

她把钱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己经有三百块借来的钱、一张借据、一沓零钱。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她闭上眼睛，想起他的脸。月光下，白得吓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他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跟你不是一路的。”

但她睡不着。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挂在枣树梢头，亮堂堂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沙，像在说悄悄话。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你说，他真能改吗？”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能吧。能吧。

她没再问。关上窗户，躺回炕上。明天，还要早起蒸枣糕。明天，还要去学校旁听。明天，还要学新的字。日子还长着呢。她得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