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还钱

大掌柜从郑州回来的那天，带回了三百块。他把钱放在柜台上，一沓钞票，用牛皮纸包着，捆得结结实实。

“二丫，数数。”

二丫打开纸包，手在抖。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崭新的票子，在灯光下发亮。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百块，一分不少。

“掌柜的，谢谢您。”

“别谢。”大掌柜坐下来，抽着水烟，“沈家二爷那个人，你越是着急还钱，他越觉得你怕他。等他来找你。”

二丫把钱收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家二爷的脸。她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在远处。他穿着绸缎长衫，拄着文明棍，走在南街上，鞋底敲得石板路笃笃响。街上的人躲着他走，像躲一条疯狗。她不怕他。但她怕他还钱不要，怕他铁了心要吞她家的老宅。

等了三天。沈家二爷没来。

第西天下午，二丫正在摊子上切枣糕，一辆马车停在了老槐树底下。车上下来两个人——刘三，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壮汉，膀大腰圆，像个打手。刘三走到摊子前面，笑眯眯的。

“二小姐，二爷请你过去一趟。”

“不去。”二丫头也不抬。

刘三的笑容收了收。“二小姐，二爷说了，你要是不去，他就去县衙翻旧账。你爹的病，可经不起折腾。”

二丫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刘三。

“中。我去。”

沈家粮行的后院，她来过一次。上次是找大掌柜，这次是见沈家二爷。二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旁边站着两个伙计。他看见二丫进来，笑了，笑得不紧不慢。

“二丫头，听说你借了三百块？”

二丫站在屋子中间，腰板挺得首首的。“二爷，钱我还您。借据还我。”

沈家二爷喝了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二丫头，你以为还了钱就完了？”

二丫的心沉了一下。“二爷，您还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想告诉你，在新郑，我沈家说了算。你今天还了钱，明天我还能找别的由头。你爹的病、你家的宅子、你的枣糕摊子——我想动，随时能动。”

二丫的手攥紧了衣角。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二爷，您有钱有势，我比不了。但我陈家二丫，也不是吓大的。您要是觉得欺负我一个卖枣糕的有意思，您尽管来。我不怕。”

沈家二爷盯着她，盯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二丫头，你有种。”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借据给你。钱我拿走。咱们的事，没完。”

二丫拿起那张借据，纸己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认得她爹的指印——红红的，按在名字底下，像一滴血。

她把借据叠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二丫头，你家那棵枣树，迟早也是我的。”

她停下来，没回头。

“二爷，枣树根扎在陈家的土里。您搬不走。”

她走了。走出沈家粮行的时候，天己经黑了。风很大，吹得老槐树的枝干呜呜响。她低着头往家走，脚步很快。她不怕。她只是恨。恨得牙痒痒。

推开院门，她娘在院子里等她。

“二丫，咋样了？”

“钱还了。”二丫从怀里掏出借据，递给她娘，“借据拿回来了。”

她娘接过借据，手在抖。“你爹当年按的手印，我认得。”她把借据贴在胸口，哭了。

二丫没哭。她站在枣树下，摸着树干。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根还在。你还在。我也在。”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在。在。

那天晚上，二丫把那把旧铲子找出来，磨了一夜。刀刃磨得锃亮，在月光下发寒光。她不是要砍人，她是告诉自己——谁想动她的根，她就跟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