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溱洧河涨了水。二丫去河边洗枣的时候,看见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水浑黄浑黄的,卷着树枝和杂草往下游漂。她蹲在岸边,把一筐枣倒进河里。枣顺着水流漂,她在下游捞。这是她爹教她的法子——枣在水里走一遭,泥就洗掉了,比一颗一颗擦省力。她小时候最爱干这活,捞得满身是水,笑得前仰后合。现在她不笑了。她蹲在岸边,一颗一颗地捞,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丫。”
她抬头。沈家少爷站在河岸上,穿着苑陵中学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去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但眼神比从前首了。
她没站起来,继续捞枣。“沈少爷,你咋来了?”
“找你。”他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递过来。“这是开封来的信。秀兰托我带给你的。”
二丫的手停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陈明兰收”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秀兰的笔迹。她拆开信,里面写着:
“二丫姐:我在开封找到活了,在一家布庄帮忙。老板娘人好,管吃管住。你别惦记。你托我找的书,我找到了两本,下回托人捎给你。你好好学,等学成了,来开封找我。秀兰。”
二丫看完信,叠好,揣进怀里。她抬起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二丫,你哥……他走之前,找过我。”
她的手攥紧了围裙。“他说啥了?”
“他说,让我照顾你。”
二丫没说话。她蹲下来,继续捞枣。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枣在水面上漂,一颗一颗的,红彤彤的。她捞了一颗,又一颗。
“沈少爷,”她头也不抬,“我不需要人照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他的话,我得听。”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忽明忽暗,眼神很复杂。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不是退婚时那个站在院门口递庚帖的少爷了,也不是在枣树下说“长大了我娶你”的少年了。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歪了,但没倒。
“你回去吧。”她站起来,端起筐,“我还要洗枣。”
他没走。“二丫,我帮你。”
“不用。”
他蹲下来,从筐里抓了一把枣,放进河里。她没拦他。两个人蹲在河边,谁也没说话。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枣在水面上漂,他们一颗一颗地捞。
“二丫,”他忽然说,“你恨我吗?”
她没回答。她捞起一颗枣,放进筐里。
“恨。”她说,“恨得牙痒痒。”
他没说话,继续捞枣。
“但恨也没用。”她站起来,“恨你,枣就不结了吗?恨你,我爹的病就好了吗?恨你,日子就不过了吗?”
他也站起来,看着她。她的脸被河风吹得发红,眼睛很亮。
“二丫,我……”
“别说了。”她端起筐,“你走吧。我该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少爷。”
“嗯?”
“你跟我哥说,让他别惦记家里。有我呢。”
她没等他回答,加快脚步,走了。他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风吹过来,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像是在替谁叹气。
回到家,二丫把枣倒在案板上,一颗一颗地挑。坏了的扔了,好的留下。她娘从屋里出来,帮着她挑。
“二丫,今天在河边遇见谁了?”
二丫的手停了。“您咋知道?”
“有人看见了。”她娘低着头,挑枣,“沈家少爷?”
“嗯。”
“他说啥了?”
“没说不该说的。”二丫把一颗坏枣扔了,“他给我哥带话。”
她娘没再问。两个人低着头挑枣,谁也没说话。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沙。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枣树下,把秀兰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但她认得每一个。秀兰教过她,“布庄”的“布”字,“老板娘”的“娘”字,“管吃管住”的“管”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把信叠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快满了,她舍不得扔。每一封信,每一张纸条,都是她的路。路还长着呢,她得留着。
她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摸着树干。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你说,我啥时候能去开封?”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她笑了。转身进屋。明天,还要早起蒸枣糕。明天,还要去学校旁听。明天,还要学新的字。日子还长着呢。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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