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春。新郑的春天来得晚,过了清明,地里的麦苗才刚返青。但天气暖得快,一转眼,老槐树就冒了新芽,溱洧河边的柳树也绿了。二丫的枣糕摊子从早忙到晚,生意比去年好了不少。街坊们吃惯了她的枣糕,连西街、北街的人都慕名跑来买。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一锅又一锅,卖到晌午就光了。
她娘说,你少蒸点,别累着。她说,不累。挣钱的事,哪能累?
但累是真的累。白天卖枣糕,晚上去学校旁听,回到家还要揉面发面,准备第二天的料。秀兰隔一天来一次,教她认新字,检查她的功课。她学得很快,己经能认西五百个字了。《千字文》背了一大半,《妇女识字课本》也学完了上册。先生上课讲的内容,她能听懂一半了。听不懂的,她就记下来,回去问秀兰。
那天放学,周明蕙拉着她,说:“明兰,明天学校开运动会,你来看不?”
“啥是运动会?”
“就是赛跑、跳高、扔铅球。可热闹了。”
二丫想了想。“明天要蒸枣糕,没空。”
周明蕙笑了。“你天天蒸枣糕,也该歇歇了。来吧,我等你。”
二丫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推着板车往回走,路过老槐树,老赵在熬胡辣汤,老马在烤烧饼。南街的傍晚,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孩子在巷口玩。
“二丫!”老赵喊她,“来喝碗汤!”
“赵叔,不喝了。回家还得揉面。”
老赵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塞到她手里。“喝。不耽误你揉面。”
二丫笑了,接过碗,喝了一口。辣,烫,麻。还是那个味儿。
“赵叔,您这汤,几十年没变。”
“变啥变?”老赵笑了,“变了就不是老赵的胡辣汤了。”
二丫把碗还给他,推着板车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夕阳把南街染成金色。她忽然觉得,这条街真好。她在这儿长大,在这儿卖枣糕,在这儿等人。她不知道等的是谁,但她知道,她不是在等一个人,是在等一个时候。时候到了,人就来了。
回到家,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说:“二丫,你爹今天又咳血了。”
二丫的手停了。“请大夫了没?”
“请了。大夫说,还是老毛病,得慢慢养。”
二丫没说话。她知道“慢慢养”是什么意思。她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药不能断,参汤不能断,钱不能断。她走进屋,她爹躺在炕上,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回来了?”
“回来了,爹。”二丫蹲在炕沿边,握着她爹的手。手很凉,她把它捂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热。
“二丫,”她爹的声音很轻,“你别太累。爹没事。”
“没事啥没事。”二丫的声音有点硬,“您好好养着,别操心。”
她爹笑了,笑得很淡。“你比你爹强。”
二丫没说话。她握着她爹的手,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二丫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对着月亮发呆。月亮缺了一块,像个被咬了一口的枣糕。她想起她哥,走了快一个月了,一封信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她只能等。等他的信,等他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摸着树干。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你说,我哥啥时候回来?”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第二天,二丫没去学校。她爹咳血咳得厉害,她不敢走开。她请了大夫,抓了药,熬了汤,一口一口喂她爹喝。她爹喝了半碗,咳了,吐了一半。她擦了又擦,喂了又喂。一碗药喂了一个时辰。
“爹,您得好好喝。喝了才能好。”
她爹看着她,眼眶红了。“二丫,苦了你了。”
“不苦。”二丫低下头,“您养好身体就中。”
那天下午,周明蕙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明兰,你今天咋没去学校?”
“我爹病了。走不开。”
周明蕙走进来,把本子递给她。“这是今天讲的课,我帮你记了笔记。你看看。”
二丫接过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但她认得那些笔画。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周明蕙这个人。
“明蕙,谢谢你。”
“别谢。”周明蕙笑了,“你好好照顾你爹。功课别落下,等你有空了,我给你补。”
她走了。二丫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不管日子多难,总有人伸手拉你一把。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油灯下,翻开周明蕙的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不认识的就查字典。秀兰留给她的那本字典,纸都黄了,边角卷了,但还能用。她查了一个字,又一个字。一晚上,只认了十几个。但她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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