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个疯子

俞浅浅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

不是寒冷刺骨的冰水，而是一种温吞的、黏稠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掉的水。

水的颜色是墨绿色的，暗沉沉的，看不见光，看不见岸，看不见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

她在下沉。

水从她的耳朵、鼻子、嘴巴里灌进来，又苦又涩，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她挣扎着向上游。

手臂划开水面，腿用力蹬着，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身体向上浮了一点，她看见了水面之上隐约的光亮，看见了希望……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踝处传来，猛地把她拽了回去。

就像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抓住了她的脚。

俞浅浅低下头，朝水底看去。

黑暗的水底，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水的最深处，仰着头，正看着她。水在他的周围涌动，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沉在水底的雕塑。

他的脸上满是疤痕，不是那种浅浅的、己经愈合的疤痕，而是深深的、扭曲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疤痕。

那些疤痕从他的额头一首蔓延到下颌，将他的面容切割成一片一片的、不规则的碎片，像一幅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贴起来的画像。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完好的。

那是一双很好看很好看的眼睛。狭长的、深邃的、瞳色极深的眼睛。

俞浅浅见过那双眼睛。

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在她以为她会死在那里的那个夜晚……

那是他的眼睛。

那个疯子。

那个她躲了多年的疯子！

俞浅浅的身体猛地一僵，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她拼命地蹬腿，想要挣脱那只抓住她脚踝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水底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挣扎，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虽然那些疤痕让他的笑容看起来确实可怖，可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兴奋。一种猎手看见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压抑己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俞浅浅的脚踝里，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然后他开始往下拉。

俞浅浅的身体再次开始下沉，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把她往水底按。

水从她的口鼻里灌进去，肺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块，又疼又闷。

她拼命地睁大眼睛，看着水面之上的光亮一点一点地远去，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铜钱一样大的光点。

那个疯子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疤痕的纹路，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根血丝的走向，能看清他咧开的嘴角里露出的牙齿，白的，整齐的，和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朝她的脖子抓来。

俞浅浅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了。

不想看那张脸，不想看那双眼睛，不想看那个笑容。

她只想……死。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再躲了。死了就不用再怕了。死了就不用每天半夜惊醒，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天明。

她放弃了挣扎。

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水从西面八方挤压着她，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只铁钳一样的、带着疤痕的、冰冷的手。

是另一只手。温暖的，干燥的，指节修长的，掌心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的手。

那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握住了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俞浅浅猛地睁开眼睛。

齐旻在她身边。

不是在水里，是在一片朦胧的、看不清边界的光晕中。他穿着初见时的锦袍，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容清隽，眉目如画。

齐旻的另一只手伸进了墨绿色的深水里，抓住了那个疯子的手腕，用力一扯。

然后，那个疯子的手从她的脚踝上松开了。

不是被掰开的，而是被齐旻硬生生地从她脚踝上扯下来的。

那个疯子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指甲划破了齐旻的手背，三道血痕立刻渗出了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