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风是咸的。
混着晋江水的土腥气和远处飘来的焦烟味,刮过林冲的脸颊。他站在江边,拄着泣血龙枪,独目死死盯着江对岸那片竹竿与茅草搭成的低矮棚屋。
“疍民棚”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滚。
闽南水上的“疍民”,世代以船为家,以江为田,被视为“贱籍”,不与岸上人通婚。母亲苏氏,林家枪传人的正妻,泉州城里能诗会画的林家夫人,这三十六年,就藏在这样的地方?
“你确定……”林冲的声音很干,“是这里?”
妈祖的虚影在他身侧飘浮,半透明的身形在血月下泛着淡淡金辉:“不会错。三十六年前,苏婉清抱着你父亲的断枪跳江,被疍民苏婆婆所救。她隐姓埋名,在江上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指向江对岸:
“去吧。有些债,该还了。有些人,该见了。”
林冲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正要纵身跃过江面——
“等等。”
妈祖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按住了他。
“你这样去,会吓到她。”妈祖轻声说,“三十六年了,她每日在江上摆渡,看遍了泉州码头的船来船往,看遍了岸上的人情冷暖。但她从不敢靠近码头百丈之内,从不敢打听任何‘林’姓的消息。”
“为什么?”
“因为怕。”妈祖的眼神悲悯,“怕听到儿子死了,怕听到林家绝后了,怕听到……这三十六年的苦熬,是一场空。”
她抬手,点在林冲眉心。
一点温润的金光渗入。
“这缕‘宁神咒’,能暂时压下你身上的杀气、枪意、还有……血腥味。现在,你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落魄的、逃难的江湖人。”
她顿了顿:
“去吧。记住,你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后,地脉金光会开始衰减,血月之力会重新占据上风。到那时,无论你问没问出枪谱下落,都必须离开。”
林冲点头,纵身跃过十丈江面。
落地无声,像片落叶。
2
疍民棚很安静。
现在是下半夜,棚屋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几艘破旧的“连家船”还拴在岸边,随着江波轻轻摇晃。船头挂着风灯,昏黄的光晕在血月下显得格外微弱。
林冲沿着泥泞的滩涂走,脚步很轻。他循着妈祖指引的方向,走到最靠江心的一间棚屋前。
屋子很小,用竹竿撑起,茅草覆顶。墙是竹篾编的,糊着泥巴,己经开裂。门是块破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
林冲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十六年来,他以为母亲死了。在梁山那些年,每逢清明、中元、母亲的忌日,他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烧点纸钱,倒碗酒,对着南方的天空,说几句话。
说“娘,儿子不孝”。
说“娘,仇还没报”。
说“娘,等我报了仇,就下去陪您”。
可现在,娘还活着。
就隔着一扇破木板门。
他要怎么推这扇门?推开门,说什么?说“娘,我回来了”?说“娘,我没死”?说“娘,您儿子现在是梁山余孽,是朝廷钦犯,是满手血腥的亡命徒”?
“吱呀——”
门,自己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拉开的。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
3
很老。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简单的髻,用一根竹簪固定。脸上皱纹深刻,像被江风和水浪用三十六年的时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皮肤是长期曝晒的、疍民特有的古铜色,粗糙,干裂。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秀美轮廓。
她穿着破旧但干净的疍民服饰——深蓝色粗布对襟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削但结实的手腕。下面是及膝的阔脚裤,赤着脚,脚踝上戴着个褪色的银镯。
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焰在江风中摇晃,映着她浑浊但清亮的眼睛。
她看着林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疍民口音:
“你找谁?”
林冲的喉咙,彻底堵死了。
他想说话,发不出声音。想动,脚像钉在地上。只能死死盯着她,盯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盯着这双曾在无数个噩梦里出现的、温柔注视过他的眼睛。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锣,“我……路过。讨……讨碗水喝。”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耳光。
讨水喝?深更半夜,血月当空,泉州城在燃烧,一个独眼瘸腿、满身是血、提着杆诡异长枪的男人,跑到疍民棚来讨水喝?
骗鬼呢?
但女人没拆穿。
她只是又看了他几眼,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4
棚屋里很简陋。
一张竹床,一张破桌,两把竹凳。墙角堆着渔网、鱼篓、几个腌菜的陶罐。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还有一柄断了的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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