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林杰的车子停在那所高校行政楼前。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拉着横幅:“反对唯论文、唯项目评价”“还我赵老师”“青年教师的命也是命”。
七八个保安围成人墙,气氛紧张。
陈校长带着几个副校长等在楼前,看见林杰下车,赶紧迎上来。
“林书记,您怎么真来了……”陈校长额头冒汗,“这些老师情绪激动,要不咱们还是去会议室谈?”
林杰看了一眼人群:“就在这里谈。把他们都请到小礼堂,我当面跟他们说。”
“这……万一失控怎么办?”
“失控是因为诉求没人听。”林杰大步往里走,“今天我就是来听的。”
小礼堂能坐两百人,这会儿坐了五六十个老师,都是中青年面孔。
看见林杰进来,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林杰走到讲台前,没坐,就站着。
“各位老师,我是林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每个角落都能听清,“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听大家的想法。谁先说?”
沉默了几秒,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站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
“林书记,我是材料学院的讲师,刘振宇。”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和赵启明老师同一年进校,也是预聘制。今年第五年,我还有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问的是,如果六年后,我也因为缺一个面上项目被解聘,我这五年的付出算什么?我带的这些学生怎么办?”
另一个女老师站起来,四十岁左右,眼圈红着:“林书记,我今年刚被解聘。我在化学系工作了七年,前三年是博士后,后四年是预聘副教授。我带了六个硕士生,发表了五篇ScI,教学评教年年第一。但就是因为没拿到面上项目,学院通知我走人。”
她哽咽了:“最让我难受的是,我那些学生……他们哭着问我:‘老师,您走了,我们以后找谁问问题?’我答不上来。”
第三个老师站起来,更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林书记,我不是被解聘的,我是自己走的。我在这个学校做了两年博士后,每个月到手四千八,租个单间两千五,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导师让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说这是福报。我撑不下去了,上个月辞职去了企业,年薪三十万。”
他顿了顿:“但我不想走啊!我喜欢做研究,喜欢教书。可学校不给活路啊!”
一个接一个,老师们站起来诉说。
林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所有人都说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林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各位老师说的,我都听到了。”他缓缓开口,“大家的问题,归纳起来就几个:待遇太低,压力太大,评价太僵化,未来太迷茫。”
他走下讲台,走到老师们中间:“这些问题,存在吗?存在。严重吗?严重。该解决吗?该。”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承诺马上解决所有问题的。教育改革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需要步骤。我今天能承诺的只有一件事,从今天起,教育部将成立专项工作组,彻底调研高校‘预聘-长聘’制度的实施情况。三个月内,拿出改革方案。”
“三个月?”有人小声说,“三个月后,我又有一批同事要走了。”
“所以我们要先做一件事。”林杰看向陈校长,“陈校长,你们学校从现在开始,冻结所有预聘制教师的解聘程序。已经发通知的,暂缓执行。等教育部的统一方案出来,再重新评估。”
陈校长一愣:“林书记,这……程序上……”
“程序可以调整。”林杰说,“人才流失了,就回不来了。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礼堂里响起低语声。
“另外,”林杰继续说,“刚才有老师提到待遇问题。我在这里宣布,教育部将设立青年教师专项补贴,对入职五年内的预聘制教师,每月增加八百到一千元生活补助。钱从哪里来?从压缩行政经费里挤,从调整科研经费管理费比例里省。”
“真的能落实吗?”有人问。
“文件下周就下发。”林杰很肯定,“不落实的学校,校长问责。”
气氛明显缓和了。
但就在这时,后排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老师突然站起来,二十七八岁,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
“林书记,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比解聘更严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林杰点头。
“我是物理学院的博士后,跟着周永春院士做课题。”年轻老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院士手上有一个国家重大专项,经费八千多万。但这个项目……其实是个空壳。”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校长脸色变了:“小王,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被叫做小王的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周院士把这个大项目,拆分成十几个子课题,每个子课题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然后‘转包’给他手下的几个教授。这些教授再‘转包’给更年轻的老师,最后落到我们这些博士后和研究生手里。”
他走到讲台前,把材料递给林杰:“林书记,您看这份任务书。我负责的这部分,合同上写着经费四十五万。但到我手里,只有八万,周院士的团队扣百分之三十管理费,上一级教授扣百分之二十指导费,到我导师手里再扣百分之十。剩下的八万,要买设备、买耗材、付学生劳务费……根本不够。”
林杰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更离谱的是,”小王继续说,“这八万块钱,还不是一次性给。要发票报销,流程走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所有费用都得我们自己垫。我这一年,垫进去四万多,到现在还没报完。”
“你的工资呢?”林杰问。
“博士后基本工资,每月五千二。”小王苦笑,“加上课题补助,到手七千左右。在北京,租个房子就去了一半。”
“这样的项目,你们做了多少?”
“我们组里,这样的子课题有六个。”小王说,“周院士手下,像我们这样的组有八个。算下来,八千多万的经费,真正用到研究上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都被层层截留了。”
林杰合上材料,看向陈校长:“陈校长,这位老师说的,你知道吗?”
陈校长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我……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但周院士是学校的招牌,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还是院士增选的热门人选。我们……我们也不敢深查。”
“不敢查?”林杰语气冷下来,“那国家每年投这么多科研经费,就是给你们养‘学术包工头’的?”
他转身对许长明说:“通知科技部、财政部、审计署,成立联合调查组。就从周永春院士这个项目查起,查资金流向,查任务落实,查成果产出。”
“林书记!”陈校长急了,“周院士他……他在学界影响很大,这么查下去,会影响学校声誉,甚至影响国家的科研布局!”
“声誉?”林杰看着他,“靠吸青年学者的血建立起来的声誉,要来有什么用?科研布局?让‘学术包工头’主导的科研布局,能布出什么好局?”
他环视礼堂里的老师们:“各位,今天你们给我上了一课。原来高校的问题,不止是非升即走,还有学术剥削。年轻老师不仅要面临解聘的压力,还要被层层盘剥科研经费。”
“从今天起,教育部、科技部将联合开展科研经费使用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查什么?查重大课题的转包现象,查经费截留克扣,查学术大’把国家项目当成私人提款机。”
他顿了顿:“谁有问题,查谁。不管他是院士、长江学者,还是什么‘学术权威’。”
礼堂里爆发出掌声。
但掌声中,小王老师却举起手:“林书记,我……我可能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举报了周院士,他肯定不会放过我。”小王低声说,“我们组里之前也有人反映过经费问题,后来被找了个理由赶走了。我博士还没出站,导师卡着我的毕业……”
林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从今天起,你的安全、你的学业、你的工作,教育部负责协调。如果这个学校容不下你,我帮你找能容得下你的地方。”
他转向全场:“这也是我今天要宣布的第三件事,建立学术举报人保护机制。凡是实名举报学术不端、经费滥用问题的,一律保护。谁敢打击报复,严惩不贷。”
离开小礼堂时,已经中午十二点。
陈校长跟在林杰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林杰走向车子。
“林书记,周院士那边……是不是先沟通一下?”陈校长小声说,“他毕竟地位特殊,直接查,震动太大。”
“震动大才好。”林杰拉开车门,“震动大了,那些趴在科研经费上吸血的人,才知道疼。”
车上,许长明汇报:“林书记,联合调查组已经组建完毕,下午就能进驻学校。科技部那边说,周永春院士这个项目,他们也有疑虑,经费用了四年,中期评估时成果平平,但周院士总是说在攻坚,马上出大成果。”
“查。”林杰闭上眼睛,“一查到底。”
手机震了,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微信:“爸,你们学校那个周永春院士的事,我们医学圈也在传。据说他在生物材料领域有好几个大项目,但做出来的东西……临床根本用不了。”
林杰回复:“你知道内情?”
“我们医院有个副主任,以前在周院士团队做过博士后。他说周院士的套路就是,拿个大项目,拆成小包,分给学生做。做出来的东西,不管好坏,包装一下发论文。至于能不能用,没人管。”
“你那个副主任,愿意出来作证吗?”
“我问问他。但他很怕,说周院士在学界势力很大,得罪了他,以后别想拿项目。”
林杰想了想,回了一条:“告诉他,这次不一样。国家要动真格的。”
车子驶到教育部。
科技部张部长打来了电话。
“林书记,你真要查周永春?”张部长声音严肃,“他手上那个重大专项,涉及新一代航空发动机材料,是装备发展部的重点需求。万一查出问题,项目停了,影响的是国家战略。”
“张部长,”林杰走到窗前,“如果我们明知项目有问题,却因为涉及国家战略就不查,那才是真影响国家战略。今天他能克扣经费,明天就敢在数据上造假。这样的战略项目,你敢用它的成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张部长叹了口气,“查吧。但要注意方式,尽量减少对科研工作的影响。”
“我会把握分寸。”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调查组,进驻后先封存项目账目和实验记录。动作要快,不要给任何人销毁证据的时间。”
“是。”许长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还有个情况,周永春院士的儿子,在科技部某司工作,副处长。他可能会……”
“可能会通风报信?”林杰笑了,“那就让他报。正好看看,这个利益链条上到底连着多少人。”
下午三点,调查组二十多人进驻学校。
周永春院士的实验室在材料大楼整整一层。
调查组到达时,周院士正在开组会,看见一群人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是?”
调查组组长亮出证件:“周院士,我们是教育部、科技部、审计署联合调查组的。根据相关法规,现对您主持的国家重大专项‘新型高温合金材料研制’项目进行审计调查。请配合。”
周永春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大褂,很有学者风范。他皱了皱眉:“调查?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现在通知了。”组长示意组员开始工作,“请提供项目所有经费使用记录、采购合同、实验数据原始记录。”
“这不合程序吧?”周永春脸色沉下来,“我这个项目涉密,需要上级批准才能调查。”
“批准文件在这里。”组长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科技部、装备发展部、保密局联合批准。您要看看吗?”
周永春接过文件,看了几眼,手微微发抖。
“我要打电话。”他说。
“可以。”组长点头,“但在这之前,请先配合我们的工作。小刘,带人封存财务室电脑。小王,去实验室拷贝所有数据。”
组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周永春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码。通了,但没人接。他又拨另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财务室里,调查组有了第一个发现,项目经费的百分之四十,约三千二百万元,以“管理费”“设备使用费”“技术服务费”等名义,转到了周永春个人控制的三家公司账户。
实验室里,第二个发现更触目惊心,十几个子课题的实验记录严重不全,有的数据明显造假,有的样品根本没有做过测试,报告上的数据是编的。
晚上七点,初步报告送到了林杰桌上。
“触目惊心。”林杰看完报告,说了四个字。
八千四百万经费,真正用于科研的不到三千万。
其余五千多万,被以各种名义转移、截留、挪用。项目进行了四年,号称“取得重大突破”,但实际上连像样的中试样品都没做出来。
“周永春人呢?”林杰问。
“被控制在办公室,等下一步指示。”许长明说,“他要求见您。”
“不见。”
“他说……他有重要情况要反映,涉及更高层面。”
林杰抬起头:“什么更高层面?”
“他没说,只说必须当面跟您谈。”
林杰思考了几秒:“让他来部里。我在会议室见他。”
晚上九点,教育部三楼会议室。
周永春被带进来时,已经没了白天的学者风范,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
他在林杰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微微发抖。
“林书记,”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承认,我在经费使用上有不规范的地方。但我……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
“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周永春压低声音,“装备发展部那边,有领导打过招呼,要照顾几家企业。那三千二百万转出去,有一部分是给那些企业的‘技术合作费’。还有一部分……要打点各个环节。”
林杰看着他:“说清楚,哪些领导?哪些企业?”
“我说了,我的家人会有危险。”周永春摇头,“林书记,您放过我这一次。我保证,把挪用的经费都退回来,项目我也能继续做下去,真的能出成果。”
“你能出什么成果?”林杰把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你手下博士生的举报信。他说,你让他们把五年前的老数据重新处理一下,当成新成果报上去。这就是你的‘成果’?”
周永春脸色惨白。
“周院士,你是科学家。”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科学家最宝贵的是什么?是诚信。你把诚信丢了,把国家的钱当成自己的钱,把学生当成廉价劳动力。你还配叫科学家吗?”
“我……我错了。”周永春低下头,“但林书记,您要是真把我查到底,牵连的会是一大批人。装备发展部、科技部、甚至更高层……有些人,您也动不起。”
“动不起?”林杰转过身,“周院士,我告诉你,今天这个事,已经不是经费问题了,是腐败问题,是犯罪问题。谁涉案,查谁。你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到门口:“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想,是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还是顽抗到底,把牢底坐穿。”
门关上了。
走廊里,许长明等在那里。
“林书记,周永春的儿子,科技部那个副处长,刚才试图销毁一些文件,被我们的人控制了。”
“好。”林杰点头,“顺藤摸瓜,查下去。”
“还有,”许长明压低声音,“装备发展部那边……有位副主任刚刚给部里领导打了电话,询问情况。”
“谁?”
“王振国副主任。”
林杰脚步一顿。
王振国,装备发展部党组成员、副主任,分管材料领域。之前知识输出计划泄密案,就牵扯到他的儿子。
“原来是他。”林杰笑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林书记,王副主任级别不低,要不要先向上面汇报?”
“汇报,当然要汇报。”林杰拿出手机,“但不是汇报要不要查,是汇报已经查到了哪一步。”
他拨通了主要领导的秘书电话。
“李秘书,我是林杰。有重要情况需要向领导汇报,关于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经费严重滥用问题,涉及装备发展部领导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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