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小宫女探头进来,压低声音说:“姜女官,崔夫人那边的嬷嬷来了,说有话要交代。”
姜明璃正坐在西偏院值房的桌前,手里拿着笔,在《典制考略》的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名字:李氏、周氏、崔氏。她抬头看了小宫女一眼,没停笔,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宫女退到一边,让出身后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嬷嬷。嬷嬷穿着青灰色比甲,提着个绣花布包,脚步稳,进屋后先看了看四周,最后盯着姜明璃,眉头微微一皱。
“你就是姜女官?”她问,语气不冷不热。
“是。”姜明璃合上书,放下笔,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袖。她站得直,眼睛平视对方,“嬷嬷请坐。”
嬷嬷没坐下,也没道谢,直接说:“我家夫人从入秋开始就咳嗽,断断续续的。最近夜里咳醒三次,痰里带血丝。尚药局开了药,吃了两剂不见好,反而吃不下东西。”她顿了顿,“听说你在宴会上提过川贝炖梨,是不是真的懂这个?”
姜明璃没回答懂不懂,只问:“夫人咳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痰是什么颜色?白还是黄?”
“白中带灰,很黏。”
“晚上喘吗?能平躺着睡吗?”
“不能躺,一躺下就闷,得靠两个枕头撑着。”
姜明璃点点头,走到药箱前打开,拿出一张纸,蘸墨写方子:“北沙参三钱,麦冬二钱,五味子一钱,炙甘草半钱,加梨汁一起炖,文火煮四刻钟,去沫三次。每天一剂,连吃三天看效果。”
嬷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不就是《千金要方》里的生脉饮改的?谁不会抄个古方?”
姜明璃语气平静:“生脉饮本来治气虚,我减了人参,加了梨汁润肺,专治久咳伤阴。您要是不信,可以拿去给太医看。但再拖下去,肺阴耗尽变成虚劳,就不好治了。”
嬷嬷愣了一下,手捏紧了纸条。
姜明璃又说:“这个方子温和,没有猛药,不会出错。”
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我回去告诉夫人。”
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姜明璃重新坐下,翻开医书,却没怎么看进去。她知道,这一剂药要是有效,她就能被权贵注意;要是无效,之前那些愿意搭话的人,以后见了她都会躲着走。
她不怕失败。
上辈子她为外祖家熬了三年药,亲手调过七十二种慢性病方,其中有二十三个病人和崔夫人症状相似。她记得每副药渣的颜色,记得病人第几天开始咳出黑痰,记得哪味药少半钱能让老人多活三个月。
她等得起。
三天后,天刚亮,西偏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那位嬷嬷亲自来的,手里没拿布包,而是端了个青瓷碗,盖着银碟。
她一进门就说:“姜女官,我们按你说的方法煎了药,可药童抄方时漏了‘去沫’,第一剂火太大,夫人喝完胃不舒服,吐了半碗。”
姜明璃立刻站起来:“吐的是药还是饭?有没有头晕或心慌?”
“吐的是药,人没晕,就是没力气,今早没起床。”
姜明璃松了口气:“问题不大。火大了药性太燥,伤胃气,休息一天就好。但下次不能再让别人抄方。”她从抽屉拿出一张厚纸,重新写方子,字迹清楚,每个药名后面都写了煎法,“这次你亲自带回,交给府中药师,就说——要是再错,我不负责后面的调理。”
嬷嬷接过一看,发现“文火慢炖四刻”“去沫三次”“隔水炖梨汁”这些全都用红笔标出,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心里一震。
她抬头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每一味药我都看过火候。”姜明璃淡淡地说,“命在药里,不在纸上。”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头行礼:“是我之前太轻慢了。夫人昨夜已经问起你,说如果这药有效,想请你去府上看诊。”
姜明璃扶住她手臂:“不用行礼。药有效,是病好了;无效,是我的错。我只要一个准信。”
嬷嬷重重地点头:“三天后,我一定来回话。”
人走后,姜明璃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块青石。阳光照在地上,映出她的影子。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沾着一片干枯的月季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上的。
她没有把它弄掉。
又过了三天。
这天早上,姜明璃正在整理药箱,门被推开,嬷嬷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
“好了!真的好了!”她声音都在抖,“夫人连吃两剂,昨晚竟然一觉睡到天亮,咳嗽少了大半,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一点不堵。”她激动地说,“夫人亲口说,这位女官用药稳,心思细,比那些只会开猛药的太医强十倍!”
姜明璃听着,脸上没笑,只问:“痰呢?”
“变清了,也不黏了。”
“能平躺了吗?”
“试过了,能睡半个时辰。”
姜明璃这才点点头:“再吃三剂,然后改用归脾汤收尾,补气养血,才能彻底好。”
嬷嬷连连答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红笺:“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请你三天后去府上,给她把个全脉。”
姜明璃接过红笺,没拆,放进抽屉最下面。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李夫人在宫里遇到崔夫人,见她脸色红润,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崔夫人直接说:“是姜姓女官开的方,三剂见效。”李夫人马上问:“是不是前两天宴会上那个寡妇女官?”崔夫人点头,李夫人就说:“我府上有位老嬷嬷腿疼多年,明天我就让她去找她看看。”
晚上,周氏也派人打听,知道详情后对身边人说:“一个女子能把老毛病看得这么准,不容易。下次皇帝问起宫中女官,我要提一提她。”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内廷。
两天后,尚宫局送来一份文书,盖着红印。
姜明璃正在看书,宫人敲门进来,双手递上:“姜女官,这是您的调令。”
她接过打开,内容很简单:
“御医女官姜明璃,识见明晰,疗疾有功,特批月俸加半,每月可入宫两日,专司贵眷问安。尚宫局记档备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宫人走后,姜明璃坐在桌前,把文书摊在桌上,手指慢慢抚过那枚红色官印。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上,印泥闪着光。
她没笑,也没动。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那个寡妇女官”,是“破例进来的人”,是别人眼里迟早会被赶走的异类。现在,她有了正式身份,有了加薪,有了每月两次进宫问安的资格。这意味着她能光明正大地接触更多权贵,能亲自诊脉,能留下好名声,能一步步进入这座深宫的核心。
傍晚时,小宫女又来了,在门口低声说:“李夫人府上的嬷嬷来看病,人在外面等着,问您有没有时间。”
姜明璃应了声“知道了”,起身收拾药箱。
出门前,她从架子上拿了本旧书——《脉经集注》,塞进药箱底部。这本书是她昨天才找到的,是前朝太医院的手抄本,里面记了七种难病的脉象判断方法。她还没看完,但已经记住三种。
她知道,接下来每一次看病,都是机会。
李夫人派来的人第二天上午就到了。是个六十岁的老嬷嬷,腿脚不好,由丫鬟扶着进来。一坐下就说:“我这腿疼十几年了,下雨天疼得厉害,太医说是寒湿入骨,开了药酒,擦了三年也没用。”
姜明璃让她伸出手,三指搭脉,片刻后问:“你年轻时是不是常在河边洗衣服?冬天也不歇?”
老嬷嬷一愣:“是啊,你怎么知道?”
“寒气早就钻进筋络了,药酒只能散表面的寒,进不了深处。”姜明璃写下药方,“独活三钱,桑寄生二钱,杜仲、牛膝各一钱五分,加黑豆一起煮,每天一碗,连吃十天。再配合艾灸,灸足三里和阳陵泉,每穴九壮。”
老嬷嬷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要坚持。”姜明璃看着她,“你要是信我,十天后再来。”
十天后,老嬷嬷自己走进宫门,见到姜明璃就跪下磕头:“女官救了我的腿!”
消息传得更快了。
第三天,周氏派人来,说母亲夜里心慌睡不好,想请姜女官去看看。姜明璃去了,诊断是心气不足,开了药调理。七天后,周氏在宫宴上当众说:“姜女官一搭脉就知道我娘为什么睡不好,比那些问半天的太医强多了。”
这些话都被记进了尚宫局的档案。
一个月后,皇帝批阅内廷奏报时,翻到一份《女官履职录》,看到“姜明璃”名字下面写着:
“本月入宫两日,诊治贵眷三人,皆愈。崔夫人咳喘大减,李府老仆腿疾好转,周氏母心悸得安。三人联名称其‘识见超群,用药稳妥’,建议嘉奖。”
皇帝看了片刻,提笔写下四个字:“才堪任用。”
旨意下来,姜明璃的月俸再次上调,今后还可以随时申请进宫问诊,不用提前报备。
那天,她正在西偏院值房整理新送来的医书,宫人捧着调令进来,态度恭敬:“姜女官,这是您的新令。”
她接过,打开,看完,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槐树叶在风里晃,阳光穿过树枝,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她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但她知道,那些曾经把她当笑话的人,已经开始抬头看她了。
而她,才刚刚开始。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崔夫人送来的红笺,轻轻展开,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然后,她翻开《脉经集注》,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王家,田产纠纷,七年前账目异常,或可查。”
笔尖停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眼神平静,却藏着一股狠劲。
屋外一阵风吹过,药箱边那片干枯的月季花瓣,终于从袖口滑落,轻轻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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