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6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帕罗奥图。
陆彬坐在书房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等一个电话。
冰洁出门前说要去一趟斯坦福,给嘉嘉送点东西。
他一个人在家,本来打算下午去公司,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
窗外的阳光比上午淡了一些。
十二月的加州,下午两点是最暖和的时候,但再过两个小时,温度就会开始往下掉。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何铮。
“陆董,陈默那边查到底了。”
陆彬坐直了一点。
“说。”
何铮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一点——这是他报告重要消息时的习惯。
“陈默和卡罗尔确实认识,五年前就认识。但这次的事,不是陈默主动找的康纳利,也不是卡罗尔让陈默找的康纳利。”
陆彬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谁?”
何铮说:“康纳利找的陈默。”
陆彬沉默了一秒。
“康纳利?”
何铮说:“对。三个月前,康纳利主动联系陈默,说有一个项目需要帮忙。”
“陈默以为是什么正经投资,就答应了。后来发现是挖人的事,但已经搭上线了,退不出来。”
陆彬想了想。
“康纳利怎么知道陈默认识周建国?”
何铮说:“查过了。康纳利那边有一个中间人,是陈默以前的合作伙伴。”
“那个人知道陈默和周建国有业务往来,就牵了这条线。”
陆彬说:“那个中间人叫什么?”
何铮说:“叫刘远。做咨询的,四十五岁,在圈子里挺有名。”
陆彬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刘远和康纳利是什么关系?”
何铮说:“合作关系。刘远的公司给康纳利的基金做过几次尽职调查,两个人认识七八年了。”
陆彬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条线是:康纳利→刘远→陈默→周建国→谢刚→苏珊。”
何铮说:“对。五层。”
陆彬没说话。
何铮等了几秒,开口说:“陆董,要不要继续查刘远?”
陆彬想了想。
“先不查。查到这儿就够了。”
何铮说:“明白。”
挂断电话,陆彬靠在椅背上。
五层。
康纳利藏得够深的。
他想起昨天谢刚在电话里说的话:“周建国那边,我会查清楚。”
谢刚只查到了陈默,没查到刘远。不是谢刚无能,是这条线埋得太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那些车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在走。
他忽然想起蒙蒙上午说的话。
“我忽然想,是不是也可以想想,以后的事。”
蒙蒙才十九岁,已经在想以后的事了。而康纳利四十多岁,还在想着怎么挖人墙角。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下午三点,陆彬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谢刚。
“陆董!我到福建了。”
陆彬说:“到了就好。一路顺利吗?”
谢刚说:“顺利。晓梅已经到家了,我正在公司这边。”
他顿了顿。
“陆董,陈默那边,有进展吗?”
陆彬说:“有。何铮查到了中间人,叫刘远。康纳利那边的人。”
谢刚沉默了两秒。
“刘远……这人我听过。做咨询的,圈子里名声还可以。”
陆彬说:“名声可以,不代表不做脏事。”
谢刚说:“是。那我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陆彬想了想。
“不用。现在动他,打草惊蛇。等。”
谢刚说:“明白。”
挂断电话,陆彬又站回窗边。
远处,金门大桥的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清晰可见。
那座桥他每天都能看见,但从来没认真想过,它是什么时候建的,建了多久。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金门大桥,1933年动工,1937年建成。四年。
他放下手机。
四年。
他接手公司,六年了。
六年前,他还在担心公司能不能继续发展下来。
六年后,有人在挖他的人,有人在查他的底,有人藏了五层那么深。
但公司还在走。
像101公路上的那些车一样,一直在走。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陆彬去开门。
门口站着嘉嘉。
“小姨夫。”
陆彬愣了一下。
“嘉嘉?你怎么来了?冰洁小姨不是去斯坦福给你送东西了吗?”
嘉嘉说:“我碰见小姨了,她把东西给我,说你在家,让我过来一趟。”
陆彬让开身。
“进来吧。”
嘉嘉进门,在客厅坐下。
陆彬坐在她对面。
“什么事?”
嘉嘉沉默了几秒。
“小姨夫,我想问您一件事。”
陆彬看着她。
“问。”
嘉嘉说:“鑫鑫说,您昨天跟他说,不反对我们谈恋爱。”
陆彬点点头。
“是。怎么了?”
嘉嘉低下头,又抬起头。
“我想知道,您是真不反对,还是只是客气?”
陆彬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
嘉嘉说:“因为我妈昨天在机场,听到冰洁小姨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见过我妈那样。”
她顿了顿。
“我知道,她是觉得突然。但她后来又说,不反对。”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反对,还是因为那是您和冰洁小姨的外甥,不好意思反对。”
陆彬沉默了几秒。
“你妈是真不反对。”
嘉嘉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陆彬说:“因为我认识你妈十四年了。”
他顿了顿。
“你妈这个人,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她如果真反对,不会只说‘有点突然’。她会说很多。”
嘉嘉没说话。
陆彬继续说:“而且她说了,当年她和你爸爸谈恋爱,也是异地。她理解你们。”
嘉嘉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谢谢小姨夫。”
陆彬看着她。
“谢什么?”
嘉嘉说:“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鑫鑫晚上还要视频。”
陆彬送她到门口。
走到门口,嘉嘉回过头。
“小姨夫。”
“嗯?”
“您跟小姨,当年也这样吗?”
陆彬愣了一下。
“这样什么?”
嘉嘉说:“就是……两个人,一起走。”
陆彬想了想。
“差不多吧。”
嘉嘉笑了。
“那就好。”
她推门出去了。
陆彬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傍晚六点,冰洁回来了。
进门看见陆彬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
“怎么了?”
陆彬抬起头。
“嘉嘉刚才来了。”
冰洁愣了一下。
“嘉嘉?她来干什么?”
陆彬说:“来问我是真不反对,还是客气。”
冰洁笑了。
“这孩子,心思真细。”
陆彬点点头。
冰洁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说的?”
陆彬说:“我说你妈是真不反对。”
冰洁看着他。
“她信了?”
陆彬说:“信了。”
冰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彬哥。”
“嗯?”
“你说,嘉嘉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
陆彬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她是第一次。”
冰洁看着他。
“第一次什么?”
陆彬说:“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把一个人当成以后的事。心里没底,就想找人问问。”
冰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年轻人的?”
陆彬摇摇头。
“不是懂年轻人。是记得自己当年。”
冰洁看着他。
“当年?”
陆彬点点头。
“当年我第一次约你出来吃饭,回去想了三天,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冰洁愣了一下。
“三天?”
陆彬说:“三天。第一天想,她是不是只是客气。第二天想,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第三天想,算了,再约一次。”
冰洁笑了。
“那你怎么约的?”
陆彬说:“直接问。‘周末有空吗?’”
冰洁看着他。
“然后就约到了?”
陆彬点点头。
“然后就约到了。”
冰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上。
“彬哥。”
“嗯?”
“谢谢你当年那么直接。”
陆彬没说话。
窗外,暮色正在落下。后院的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