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6日，星期三，早上七点，帕罗奥图。
陆彬醒来的时候，冰洁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听见楼下有动静，锅碗轻轻碰着，还有谦谦和睿睿说话的声音。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起床。
下楼的时候，冰洁正把稀饭端上桌。旁边是一碟咸菜、一碟煎蛋、一碟肉松。
谦谦和睿睿已经坐好了，每人面前一碗稀饭。
“爸爸，早。”谦谦说。
“早。”陆彬坐下。
冰洁把最后一碗稀饭放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
陆彬点点头。
“挺好。”
四个人开始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稀饭咽下去的声音。
睿睿忽然开口。
“妈妈，昨晚鑫鑫哥哥和嘉嘉姐姐走了以后，你跟爸爸在厨房说什么？”
冰洁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收拾碗筷。”
睿睿说：“我听见你们笑了。”
冰洁愣了一下。
“那是在说你小时候的事。”
睿睿说：“我小时候怎么了？”
冰洁说：“说你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把哥哥的作业本当画本，画满了小人。”
谦谦抬起头。
“对，我记得。那本作业本我交了，老师问我画的是什么，我说是我弟弟画的。”
睿睿笑了。
“我画得好吗？”
谦谦说：“不怎么样。”
睿睿瞪他一眼。
陆彬没说话，低头喝稀饭。
冰洁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七点半，谦谦和睿睿上楼换衣服，准备上学。
冰洁收拾碗筷。陆彬坐在原位，没动。
冰洁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他。
“想什么？”
陆彬说：“在想昨晚的事。”
冰洁说：“鑫鑫和嘉嘉？”
陆彬点点头。
“还有别的。”
冰洁看着他。
“什么？”
陆彬说：“在想，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长辈’了。”
冰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才发现？”
陆彬没说话。
冰洁说：“鑫鑫叫咱们小姨小姨夫的时候，早就是了。”
陆彬说：“叫是叫。但昨天晚上，不一样。”
冰洁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陆彬想了想。
“以前他们叫，是称呼。昨天晚上，是真的把咱们当长辈，来问意见。”
冰洁没说话。
陆彬继续说：“鑫鑫问‘小姨夫不反对吗’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是认真在等我的回答。”
冰洁点点头。
“是。”
她顿了顿。
“你那个回答挺好的。”
陆彬说：“哪个？”
冰洁说：“‘反对什么？你们都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陆彬没说话。
冰洁看着他。
“你当年要是也有人这么跟你说，会不会少走点弯路？”
陆彬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有人这么说，心里会踏实点。”
冰洁点点头。
八点，谦谦和睿睿下楼，背着书包。
“爸，妈，我们走了。”谦谦说。
“路上小心。”冰洁说。
两个孩子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安静下来。
冰洁坐回餐桌旁。陆彬还坐在原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冰洁开口。
“你今天去公司吗？”
陆彬说：“下午去。上午在家。”
冰洁点点头。
“那我去买菜。中午回来做饭。”
陆彬说：“好。”
冰洁站起来，拿起挂在门边的包。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彬哥。”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李芸妈妈那样？”
陆彬看着她。
“什么样？”
冰洁说：“就是，孩子们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来找咱们。不是有事才来，是有什么事都想来。”
陆彬想了想。
“会吧。”
冰洁笑了。
“那就好。”
她推门出去。
门关上。陆彬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昨晚那碟咸菜的盘子还没收，空空的，在光里泛着一点亮。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把盘子收进厨房。
上午十点，陆彬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邮件回了几个，但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拿起手机，翻到鑫鑫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
又翻了翻，翻到谢刚的号码。昨天刚在机场送走的人，现在应该在香港转机，或者在飞往福建的航班上。
他把手机放下。
十点半，门铃响了。
陆彬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蒙蒙。
“小姨夫。”
陆彬愣了一下。
“蒙蒙？你怎么来了？没去上课？”
蒙蒙说：“今天上午没课。我来看看你。”
陆彬看着他。
“看我？”
蒙蒙点点头。
“昨晚回去，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陆彬让开身。
“进来吧。”
蒙蒙进门，在客厅坐下。
陆彬坐在他对面。
“什么不对劲？”
蒙蒙说：“昨晚吃饭的时候，你们都在说鑫鑫哥哥和嘉嘉姐姐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彬看着他。
“什么事？”
蒙蒙说：“想起小时候，我爸妈送我到香港上小学”
陆彬没说话。
蒙蒙继续说：“在香港葵涌青山路别墅，我妈妈跟姥爷姥姥说，蒙蒙多谢爸爸妈妈安排，蒙蒙才有机会到香港上小学。”
他顿了顿。
“一晃，十几年了。”
陆彬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这些？”
蒙蒙说：“昨晚看见鑫鑫哥哥和嘉嘉姐姐坐在一起，我忽然想，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你们一样？”
陆彬说：“像我们什么？”
蒙蒙说：“像你们这样，从两个人，变成一大家子人。”
陆彬没说话。
蒙蒙看着他。
“小姨夫，你当年刚来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陆彬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他顿了顿。
“那时候想不了那么远。就想着一件事：活下来，站稳了，别回去。”
蒙蒙点点头。
“我也是。”
陆彬看着他。
“你也是什么？”
蒙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来了以后，就想别给我爸妈丢脸，别给你和小姨添麻烦。好好读书，好好毕业，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
“但昨晚看见鑫鑫哥哥和嘉嘉姐姐，我忽然想，是不是也可以想想，以后的事。”
陆彬没说话。
蒙蒙看着他。
“小姨夫，你说，我以后会什么样？”
陆彬想了想。
“不知道。”
蒙蒙愣了一下。
“不知道？”
陆彬说：“你的事，得你自己走。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别怕。”
蒙蒙看着他。
“别怕？”
陆彬点点头。
“当年我来的那天，心里也怕。但后来发现，只要你往前走，路就会慢慢出来。”
蒙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姨夫，你说话真像我爸。”
陆彬愣了一下。
“像你爸？”
蒙蒙说：“我爸也这样，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都是他想了好久的话。”
陆彬没说话。
蒙蒙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下午还有课。”
陆彬送他到门口。
蒙蒙推开门，又回过头。
“小姨夫。”
“嗯？”
“谢谢你。”
陆彬看着他。
“谢什么？”
蒙蒙说：“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
“还有，谢谢你和我小姨，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儿。”
陆彬没说话。
蒙蒙转身走了。
陆彬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中午十二点，冰洁买菜回来。
进门看见陆彬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
“怎么了？”
陆彬抬起头。
“蒙蒙刚才来了。”
冰洁愣了一下。
“蒙蒙？他来干什么？”
陆彬说：“来聊天。”
冰洁把菜放下，在他旁边坐下。
“聊什么？”
陆彬说：“聊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
“他问我，他以后会什么样。”
冰洁看着他。
“你怎么说？”
陆彬说：“我说不知道。”
冰洁没说话。
陆彬继续说：“但我跟他说，别怕。”
冰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话说得挺好。”
陆彬看着她。
“真的？”
冰洁点点头。
“真的。”
她站起身，拎起菜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过头。
“彬哥。”
“嗯？”
“下午去公司吗？”
陆彬说：“去。”
冰洁说：“那我多做点饭，你带着，晚上吃。”
陆彬点点头。
“好。”
冰洁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洗菜的声音。
陆彬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
窗外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