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先把朱文沁送到单位。红色本田125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朱文沁跳下车,没带头盔,头发有些乱,她用手指梳了梳,冲江春生挥挥手:“春哥,记得买头盔,晚上来接我哟。”
江春生点点头,看着她走进银行的栅栏门,才调转车头,往城北方向开去。
他要去找于永斌,拉他一起去四新渔场找涂书记。
城北种子公司那排门面房,“楚天科贸”的招牌在晨光中很醒目。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里弥漫着油漆和油毡的气味,货架上摆着各种防水与建材产品,还有几款花岗岩板材。一层门店的营业员孙琪刚刚打扫完卫生,正站收拾柜台,看见江春生,抬起头笑着说:“江哥,这么早?于总还没来呢。”
江春生问:“他一般什么时候到?”
孙琪想了想,说:“于总如果来得晚,通常都是在村里处理事。不然他都是会先来公司落一下才走。今天还没见他的人影,估计是在村里。”
江春生道了谢,转身出门,骑上摩托车,直奔凤台村委会。
顺着207国道往北跑了一截,就到了进凤台村的路口,这里右转向东,是一条笔直的进村柏油路。这条路还是前年江春生和老金负责铺的沥青混凝土,两年下来路况还不错,路面平整,两边的水杉树已经绿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江春生驾驶着摩托车,一溜烟就到了凤台村村委会。
村委会是一个独立的院子,两排平房,灰白色的墙面,屋顶盖着红瓦。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手扶拖拉机,于永斌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赫然在列,停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面包车旁边。
于永斌的办公室在东边一排平房的最东头,门开着。江春生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于永斌大声斥责的声音。
“……你们两家吵了几年了,有意思吗?为了一条田埂,打了二次架,一村子的人都看你们的笑话,你们不嫌丢人?”于永斌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火气。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内容。
“我不管你们谁先谁后!”于永斌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今天我把话撂这儿,那条田埂维持原状,谁也不许动!谁要是再动,别怪我不客气!”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像是在争辩。于永斌打断她:“行了行了!你们各让一步,这事儿就算完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江春生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在村委会的宣传栏前停下来,第一次闲来无事地看了起来。
宣传栏是铝合金框架的,玻璃橱窗,里面贴着花花绿绿的纸张。第一栏是政策和形势,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关于进一步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通知》,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第二栏是农业生产与科学种田,贴着几张彩色图片,上面是水稻和棉花的高产栽培技术,还有一张施肥建议表。第三栏是计划生育,内容最醒目,大标题写着“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下面是具体的政策条款和奖惩措施。
江春生的目光停在一句标语上——“一胎上环,二胎结扎,三胎违法。”旁边还有一句更狠的:“该扎不扎,房子扒塌。”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后面的光荣榜,上面贴着几张照片,是村里的“五好家庭”和“致富能手”,照片还很新。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春生转过身,看见于永斌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男一女三个村民,都是五十来岁,穿着朴素,脸上的表情既有不甘又有无奈。于永斌送他们到院子门口,又叮嘱了几句,三人各自散去。
于永斌转过身,看见江春生站在宣传栏前,笑了,大步走过来。
“到底是鸟枪换了大炮,有了摩托车就不一样了,这一大早就窜到我这来了。”他拍了一下江春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调侃。
江春生指了指宣传栏上那句“该扎不扎,房子扒塌”,摇摇头:“你们这也太狠了吧?”
于永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计划生育可是我们国家的基本国策,不狠怎么管得住?走走走,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去办公室说。”他拉了一把江春生的手臂,两人一起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工作笔记,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墙上挂着一幅凤台村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几条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于永斌给江春生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椅子上坐下。“说吧,什么事?一大早跑来找我,肯定不是来喝茶的。”
江春生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昨晚我在文沁家吃饭,跟她爸聊了四新渔场那边地的事。”
于永斌眼睛一亮,放下茶杯,认真听起来。
江春生说:“207国道南边以后是湿地公园,北边是商住区。县政府给了渔场三百亩地,让他们自主创收,用来解决职工安置和债务问题。渔场自己留了二十亩,剩下的二百八十亩准备拆零分块协议转让。”
于永斌拍了一下大腿:“这可是好消息!你来这儿找我,是想去渔场?”
江春生点点头:“一点没错。今天有空没有?我们去摸摸底。”
于永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两人走出办公室,于永斌看了看江春生的摩托车,又看了看自己的面包车,说:“你把摩托车停到我公司门口去吧,坐我的车去。我们开一个车方便。”
两人各自上车,江春生在前出了村委会,很快他就回到了“楚天科贸”门店门口,把车锁好,跟孙琪交代了一声后,上了于永斌面包车。
面包车很快就驶过了襄松桥,一路向东行驶了一点二公里左右,在弯道出东北角的一个路口插进去。路不宽,是水泥路面,两边是荒废的鱼塘,水面泛着绿光,长满了水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起,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四新渔场的场部是一圈平房围起来的一个院子,院子外面都是鱼塘,通往场部的一条主路两边都是梧桐树,树冠很大,两边的枝叶有些都连起来了,遮住了一大片阴凉。院子不大,铺着碎石和煤渣,停着一辆半新的双排座和几辆自行车。场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国营四新渔场”几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有些年头了。
于永斌把车停在院子里,两人下了车,对眼前左右两排房子看了看,不约而同的选择朝右边一排平房走去。第一间门关着,第二间里面有个中年妇女,江春生进去客气的询问,中年妇女告诉他,最头上钥匙头那间办公室就是涂书记的,他这会在办公室里。
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两人走过去,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矮,壮实,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填写什么表格。他抬起头,看见门口衣着正派都提着皮包的江春生和于永斌,放下笔,站起来。
“请问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江春生走进去,客气地说:“请问您是涂书记吗?”
男人点点头:“我就是。你们是——”
江春生说:“涂书记您好,我是规划局朱一智朱局长介绍来的。找您谈点小业务。”
涂书记的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脸上露出笑容,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和他们握了握手。“朱局长的朋友?哎呀,快坐快坐。朱局长帮了我们渔场不少忙,上次那批安置房的规划手续就是他特批的。你们是他的——”
江春生说:“他是我的老领导。这位是我的朋友,凤台村村支书于永斌。”
“哦!欢迎欢迎。”涂书记点点头,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们。“你们找我是什么事?”
江春生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涂书记,我们听说咱们渔场有三百亩地可以协议转让,想了解一下情况。”
涂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你们消息倒是灵通。不错,县里确实给了我们三百亩地,让我们自主创收,用来解决职工安置和债务问题。我们自己留了二十亩,剩下的二百八十亩的确准备转让。”
于永斌问:“已经开始转让了吗?”
涂书记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没有。这三百亩地的位置是确定了,但这么大一块,没有谁家买得起。我们正商量着,想请规划局给我们重新规划一下,把三百亩地都分成小块,一亩到十亩一块的划分,又或者一个鱼塘一个鱼塘的分,这样就好转让了。”
江春生心里一动,问:“涂书记,你们大概以什么价位转让?”
涂书记想了想,说:“价位还没定,但有一定是肯定的,就是谁买谁负责自己填塘,价格上,临路的肯定价高一点,里面的会便宜一些。不过,总体价格会比较合理。我们也不是想赚多少钱,就是想尽快把地转让出去,把钱拿到手,把职工的安置费发了,把贷款还了。拖一天,利息就多一天。”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你们需要多大面积?”
江春生和于永斌对视了一眼,于永斌微微点头。江春生说:“价格合适的话,二十亩左右吧。”
涂书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说:“行,我心里有数了。等我们规划好了,我再联系你们。你们留个电话。”
于永斌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着“楚天科贸公司”的字样和联系电话。涂书记接过,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于永斌又和涂书记攀谈了一会儿,聊了些村里的闲事,套了套近乎。他提起凤台村和四新渔场的历史渊源,提起几个共同的熟人,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涂书记的话也多了,说起渔场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说起县里对渔场职工的安置政策,说起那三百亩地的来龙去脉。
聊了半个多小时,于永斌看看手表,站起来:“涂书记,那我们先走了。保持联系,等你们规划好了,我们再来。”
涂书记送到门口,握着江春生的手,说:“你跟朱局长说,改天我请他喝酒。上次的事还没谢他呢。”
江春生笑着应了。两人上了面包车,驶出场部,上了207国道。
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说:“老弟,这事儿有戏。涂书记这个人实在,不玩虚的。他说的那些困难,应该是真的。地块太大,没人买得起,他们着急出手,我们就有谈判的余地。”
江春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二十亩,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就拿下来。这次我在这边填塘,争取把地定下来,我一起把地填好,放着等升值,以后不管是自己开发还是转手卖出去,都是好事。”
于永斌说:“价格应该不会太高。鱼塘的地,要填土,要平整,要通水通电,开发成本不低。但正因为这样,转让价格也高不到哪儿去。咱们现在不买,等别人把地整好了,价格就上去了。”
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盘算着。账上有七万多,不知能不能买到二十亩地。关键是,买了以后干什么?先放着,等周边发展起来了,地价涨了,再转手卖出去。或者以后自己开发,盖房子——现在政策在变,住房商品化是大趋势,以后房地产肯定有搞头。
“老哥,”江春生忽然说,“顺路带我去松江五交化门市部,我要买头盔和尾箱。”
于永斌点点头:“行。那个店大,配套件齐全。你摩托车刚到手,该配的东西都得配上。头盔、尾箱、链条锁,一样都不能少。安全第一。”
面包车在207国道上开了十多分钟,进入松江市区,又过了十分钟,于永斌熟门熟路的弯到一家大门面前停下来。门面很宽,橱窗里摆着各种五金交电产品,招牌上写着“松江市五交化公司门市部”几个大字。于永斌把车停在门口,两人下了车,走进去。
店里很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工具、电器、自行车配件。摩托车用品在角落里,一个专门的货架,上面挂着各种头盔,下面摆着尾箱和车锁。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迎上来,笑着问:“两位需要什么?”
江春生说:“摩托车头盔和尾箱。”
女营业员领着他们走到摩托车用品区,指着货架上的头盔说:“这些是半盔,这些是全盔。半盔凉快,全盔安全。您看看喜欢哪种?”
江春生拿起一个红色的半盔,戴在头上试了试,大小合适,就是有些轻。又拿起一个黄色的全盔,戴上,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感觉安全多了。
于永斌在旁边建议:“买全盔吧,安全。你骑车又不是逛大街,安全第一。”
江春生点点头,选了一个红色的全盔和一个黄色的全盔。红色他自己戴,黄色给朱文沁。
“尾箱要什么样的?”女营业员问。
江春生看了看货架上的尾箱,有黑色的,有灰色的,有红色的。他选了一个红色的玻璃钢尾箱,和车身颜色很配。
“你的车后面有固定尾箱的支架吗?”女营业员关心的问道。
“好像……”江春生看向于永斌。
“没有!”于永斌肯定的回答。
“哦!车是什么牌子的?”女营业员问。
“本田125。”江春生回答。
“哦?这可是最高级的车。你配这种支架吧。”女营业员拿出一个银光闪闪支架递给江春生,“这个就是125专用的,不锈钢的,不会生锈。”
江春生付了钱,把头盔、尾箱、支架都放在了面包车里。两人上了面包车,继续往渡口方向开去。
中午时分,面包车到了207国道汽车渡口。
分流车道上,草帘子已经全部揭走了,堆在一边,码得整整齐齐。新浇筑的混凝土路面露了出来,青灰色的,光滑平整,在阳光下泛着光。路面上洒了水,湿漉漉的,有几处还有浅浅的水洼。几个民工正在打扫路面,用大扫帚把灰尘和碎石子扫到一起,用铁锹铲走。老麻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什么。
老麻看见面包车,放下本子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于总,江老板,你们来了。”
江春生下了车,走到分流车道上,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面——坚硬、平整,没有裂缝。他站起来,沿着车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细节。排水沟畅通,路缘石整齐,路面标线还没画,但位置已经预留好了。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老麻,干得不错。”江春生说。
老麻挠挠头,笑着说:“江老板交代的事,不敢马虎。明天验收,不能给咱们预制组丢脸。”
于永斌走过来,也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明天就等验收了。验收完,拆了围挡,就能放行通车了。”
江春生站在分流车道上,看着远处的江面。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几艘渡船在江上来回穿梭,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这个工程,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快半年了。从挡土墙到坡道,从坡道到分流车道,从分流车道到抛石护岸,一步一步,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他转过身,对于永斌说:“老哥,明天你早点来。验收完,咱们把围挡拆了,正式通车。”
于永斌点点头:“放心,我七点就到。”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问题,才上了面包车,往临江方向开去。
路上,江春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今天办了几件事——找了涂书记,了解了土地转让的情况;买了头盔和尾箱;看了渡口的验收准备。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想起涂书记说的那些话——“等我们规划好了,我再联系你们。”不知道要等多久。但这种事,急不得。得等他们把地块分好了,才能谈具体的价格和面积。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联系,随时关注进展。
面包车在207国道上行驶,窗外的田野一片碧绿,冬小麦已经抽穗了,风吹过,麦浪翻滚。远处的村庄掩映在绿树丛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夕阳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
江春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很平静。
明天,渡口验收;然后,207国道的路基加宽工程就要开始了;四新渔场的地,也要继续跟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事情一件一件地办。虽然慢,但一直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