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不到,江春生就骑着摩托车等在了银行职工出入口路边的梧桐树下。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梧桐树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摩托车红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油箱上的“hoNdA”字样闪着光。江春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身子微微侧着,手扶着车把,看起来既精神又潇洒。
银行职工出入口似乎刚刚重新漆过了,由原来的黑色铁栅栏门,变成了银灰色,没有原来那么打眼了,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穿过院子就是营业厅的后门和上楼的楼道。每天下班时间,职工们从这里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江春生看了看手表——五点三十一分。他耐心地等着,眼睛盯着正在被门卫推开的铁栅栏门。
门开了不一会儿。几个女同事先走出来,然后是朱文沁。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小西装装,头发披着,脸上带着下班后的轻松。她刚走出门,旁边的同事就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路边那辆红色的摩托车。
“文沁,你看那边,好漂亮的摩托车!”
朱文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江春生。他坐在摩托车上,冲她笑着,夕阳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她忍不住笑了,心里涌起一阵得意。
“那是春哥!”她对同事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几个同事都愣住了。在她们眼里,朱文沁一直是个得意的小富婆——有一个非常会赚钱的男朋友,还没结婚呢,就让她管钱,而且她一存就是上万的巨款。本以为江春生十分低调,一直骑着那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钢圈都锈黑了的老掉牙的“老永久”,没想到今天突然从破自行车变成了漂亮的摩托车,这是又在哪里发了一笔大财吗?!
“哇,文沁,你男朋友太厉害了!又从哪里的工程挣了大钱回来了。”
“这摩托车好漂亮,得不少钱吧?”
“文沁,你真是命好!”
同事们七嘴八舌,眼里满是羡慕。朱文沁脸微微红了,心里却美滋滋的。她快步走到江春生面前,然后侧身坐上后座,双手搂住江春生的腰。
“坐稳了。”江春生说。
“嗯。”
江春生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平稳地驶出路边,汇入下班的车流中。几个同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还在议论纷纷。
摩托车穿过几条街,沿着城南路往朱文沁家的方向开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朱文沁第一次坐摩托车,既兴奋又有些害怕,双手紧紧搂着江春生的腰,整个前胸也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太舒服了,春哥!”她在身后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天天都用摩托车接送我好不好?”
江春生正专心开车,注意力都在前面的路况上,没有听清她的话。他只感觉到后背有一团柔软紧紧贴着,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特别的触感。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手把微微晃了一下,赶紧收敛心神,握紧车把。
“春哥?你听见了吗?”朱文沁见他不回答,贴在他后背扭动了几下身体,娇嗔道,“好不好嘛?”
“啊?哦!好好!”江春生其实并不知道她前面说了什么,胡乱应承着,脸却微微有些发热。
朱文沁满意地把脸贴在他背上,搂得更紧了。
“春哥,我跟我妈打过电话了,今晚你回我家吃饭。”她在他身后说。
“好。”这回江春生听清了。
摩托车只骑行了十多分钟,就到了规划局宿舍区。
江春生把车停在楼下,朱文沁跳下来,“哇!太快了,这么快就到家了,春哥,明天早上我们不用走那么早了。”她一边兴奋的说着一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手指梳了梳。
“我试过时间了,不快不慢的骑六十码,十五分钟内到你们单位。”江春生回应。
朱文沁挽着江春生的胳膊上了楼。
李玉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了。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块、蒸香肠, 红烧鸡块,炒黄瓜、蒜薹炒肉丝,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朱一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笑着说:“回来了?快坐,马上开饭。”
朱文沁洗了手,去厨房帮李玉茹端菜。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朱一智放下报纸,打量了他一眼,问:“文沁说你买了辆摩托车?”
江春生点点头:“今天刚提回来的,本田125。”
朱一智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春生,我不是说你不能买。但你现在的身份,在工程队只是个项目负责人,骑个进口摩托车,会不会太招摇了?人不可太露财,会惹麻烦。闷声才能发大财。”
江春生知道朱一智是为他好,认真地说:“叔叔,这车不是我个人掏钱买的。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用组里的预留资金买的。预制组现在跑工地、跑协调的事多,骑自行车太耽误时间,有个摩托车工作会方便很多。而且这辆车还是王姐特意从深圳买回来的。”
朱一智听了,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担心:“原来是这样。不过,骑摩托车还是要注意安全。这东西速度快,不像自行车,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骑车一定要带头盔。”
李玉茹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插了一句:“可不是嘛!我可是听说骑这东西很危险,还是自行车好,稳稳当当的。”
朱文沁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妈,你就别操心了。春哥骑得稳着呢,又不是开飞机。”
李玉茹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头盔还没有来得及买,明天我就去买。”江春生道。
“春哥,我也要。”朱文沁紧接着要求。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朱一智开了瓶酒,和江春生喝了两杯,
李玉茹和朱文沁轮流给江春生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还在加。
吃完饭,朱文沁帮李玉茹收拾碗筷,江春生和朱一智坐到沙发上聊天。江春生给朱一智重新泡了一杯茶,给自己也泡了一杯 。
“春生,你刚才说摩托车是组里买的,我理解。不过,你还是要低调一些。我听老钱说了,让你在队里率先搞工程承包,他还是抗的有压力的,你们队里现在人越来越多了,人多眼杂,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不一定舒服。”朱一智语重心长地说。
江春生点点头:“叔叔,我记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叔叔,我想跟您请教个事。”
朱一智看着他:“什么事?”
“关于四新渔场那片地。”江春生说,“我听说那片鱼塘已经全部收归政府了,县里规划了商住区。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朱一智是县规划局副局长,对全县的土地规划了如指掌。他靠在沙发上,慢慢说:“四新渔场的水产用地共有两千余亩。都分布在207国道襄松桥到县酒厂这一段近两公里的道路两边在207国道的南侧和弯道过来的西边这一片区域,规划了一个湿地公园;路的北侧规划的全部是商住区。目前,县政府给渔场职工按每户两百平米划了一块临路的自建房安置区,同时也给了渔场集体三百亩地,让他们自主创收,自谋生路,用来解决渔场撤销后的遗留问题。其他的土地使用权,全部收归政府了。”
江春生心里一动,问:“那三百亩自主创收的地,在什么位置?”
朱一智想了想,说:“在207国道北侧,靠近襄松桥那一片。位置不错,临路,交通方便。据我所知,渔场那边准备自己留用一二十亩,其它的准备全部拆零卖了。”
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叔叔,目前我们‘永春实业’的账上有七万多元现金,一直闲置着,都是收的房租。我想拿一部分钱出来,去四新渔场买块地,放着等地增值。您觉得可行吗?”
朱一智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但表情依然平静。“地倒是可以买。不过,你要搞清楚,现在土地不能随便买卖。能通过协议买卖的,也就只有留给四新渔场的那三百亩地。那是县里给渔场的政策,允许他们自行处置,用来解决职工安置和债务问题。你要是想买,就去找渔场的涂书记谈。”
江春生认真地听着。
朱一智继续说:“涂书记我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实在。他来找我办过几回事,都是为了渔场的事。你可以去找他先了解了解情况,这事宜早不宜迟。现在知道政策的人还不多,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好地就被抢光了。”
江春生问:“叔叔,我去找涂书记,能提您的名字吗?”
朱一智想了想,说:“你可以说是我介绍你去找他的,但先别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说你是做工程的,想在那边买块地以后自己用。其他的,等熟了再说。”
江春生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叔叔,谢谢您。”
朱一智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脑子活,有想法,这是好事。但做生意和做工程不一样,工程是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实实在在。做生意,特别是土地买卖,政策性强,风险也大。你要多打听,多了解,别贸然出手。”
江春生认真地说:“叔叔放心,我会小心的。”
朱文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熬煮出来的红枣茶,递给朱一智一杯,又递给江春生一杯,然后在江春生旁边坐下。她听见了后半截话,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江春生说:“聊买地的事。”
朱文沁眨眨眼睛:“买地?买什么地?”
江春生笑了笑:“还没定,就是先了解一下。”
朱一智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书房看会儿文件。”他端着茶杯进了书房,门虚掩着。
朱文沁靠在江春生肩上,小声说:“春哥,你真要买地啊?”
江春生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有这想法。但不是现在买,先去看看情况。你爸说四新渔场有三百亩地可以协议转让,位置不错,我想去了解一下。”
朱文沁想了想,说:“那地方好像都是鱼塘吧,填塘都要花不少钱呢,你要是真买了,以后干什么用?”
江春生说:“我马上五月份的工程就是到那里填鱼塘。在在那里弄一块地先放着。等周边发展起来了,地价涨了,再转手卖出去。或者以后我们自己开发,盖房子。现在政策在变,土地会越来越值钱。”
朱文沁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觉得她的春哥太会想办法挣钱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斑。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江春生坐在沙发上,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四新渔场的三百亩地,如果能买下一块,哪怕只是十亩八亩,放着等升值,几年以后可能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土地买卖不是小事,得先摸清情况——地价多少,手续怎么走,有没有什么政策限制。这些都得弄清楚,不能贸然出手。
他想起朱一智说的话——“宜早不宜迟”。对,这种事,越早下手越好。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好地就被抢光了。他决定,这几天就拉着于永斌去找涂书记聊聊,先探探口风。
九点多,江春生起身告辞。朱文沁送他到楼下,站在摩托车旁边,帮他整了整衣领。
“春哥,路上慢点。明天早上我在家等你来接我哟。”
江春生点点头,跨上摩托车。朱文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退后一步,冲他挥挥手。他发动车子,驶出宿舍区,汇入夜色中。
春夜的风很柔和,吹在脸上不凉不热。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浓密的影子,摩托车穿过一片片光影,像是在穿越一条时光隧道。江春生骑得不快,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刚才和朱一智的谈话。
四新渔场,三百亩地,涂书记。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计划。他决定事不宜迟,明天就去渔场看看,先摸摸情况。
到了交通局宿舍,他把摩托车停在楼下,锁好链条锁,上了楼。家里灯还亮着,母亲徐彩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江永健在书房里。他和母亲打了个招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重点朱一智的建议,四新渔场三百亩地的事。记完,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春夜的寂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事,有些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五心朝天的盘腿坐在床中间,调整呼吸,进入入静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