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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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龙县衙外,早已聚集了数百乡民。

  有卢龙本地的,也有闻讯赶来的滦州百姓。

  双方隔着一条街对峙,怒目相视,手里都攥着家伙。

  李祥知县硬着头皮升堂。

  他是个平庸官员,不贪不酷,但也没主见,平日多听小舅子赵奎的撺掇。

  此刻见这阵仗,腿肚子都在转筋。

  “何大人,你这是……”

  李祥看着堂下从容行礼的何明风,心里发虚。

  “下官此来,非为兴师问罪,实为共商抗旱之策。”

  何明风让孙石匠摊开地图、方案,又呈上批文。

  “李大人请看,这是朝廷旧例,滦河之水,滦州该享三成。如今贵县全闭闸口,恐与祖制不合。”

  李祥接过批文,手抖了一下。

  他哪知道还有这旧例?

  堂外围观的卢龙百姓骚动起来。

  何明风趁机走到堂口,面向众人,提高声音:“诸位卢龙乡亲!我知你们也受旱灾之苦。但今日闭闸,旱的是滦州三乡九千亩田,明日粮荒,涨的是全滦州的粮价。”

  “这其中,也包括你们卢龙百姓要买的粮!”

  他让钱谷抬上一块算板,当场演算:

  “今年若按旧例分水,卢龙七成水,可灌田七万亩,亩产一石五,计十万五千石。”

  “滦州三成水,灌田三万亩,亩产一石五,计四万五千石。”

  “两县合计,收粮十五万石。”

  “若全闭闸!”

  他加重语气,“卢龙独享十成水,可灌田十万亩,但旱情持续,亩产至多一石,计十万石。”

  “还少了五千石!而滦州颗粒无收,四万五千石没了。两县合计,只剩十万石,比原本少五万石!”

  数字冰冷,却震耳欲聋。

  何明风指着算板:“这少了的五万石,会让粮价涨多少?”

  “现在一两二钱一石,到时怕要涨到二两、三两!谁吃亏?是两地所有要买粮的百姓!谁得利?”

  他目光扫过堂外围观人群中的几个绸衫富人,“是那些早就囤了粮、等着涨价的粮商!”

  卢龙百姓哗然。

  他们这才明白,闭闸不是抗旱,是喂饱奸商。

  此时,陆文远主簿站了出来。

  他昨夜被夫人哭求了半宿,今早又看到按察使司快马送来的询查令,知道再不表态就完了。

  “李大人,”陆文远拱手,“下官以为,何大人所言在理。”

  “分级闸口之策,既可保卢龙用水,又不绝下游生路,实为两全之策。”

  “且……且按察使司王大人已关注此事,若闹出械斗,恐难交代啊。”

  李祥额头冒汗。

  就在他犹豫时,衙外突然冲进一个差役,惊慌大喊:“大人!不好了!”

  “赵家庄的赵奎带人要去开私闸放水,跟守闸的乡民打起来了,死……死人了!”

  “什么?!”

  李祥霍然站起。

  原来,赵奎见事情要败露,想抢先开闸放水制造既成事实。

  没想到守闸的多是普通农户,早就恨他垄断水源,双方冲突,一个农户被赵奎的家丁打死了。

  命案一出,性质全变。

  李祥瘫坐在椅上,面如死灰。

  他小舅子当街杀人,按察使司又盯着,这官帽……怕是要丢了。

  何明风适时开口:“李大人,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

  “分级闸口若今日动工,五日可成。这五日间,我可让滦州水利社先帮卢龙疏浚几条淤塞的支渠,算是滦州的一点诚意。”

  这是给台阶了。李祥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就依何大人!依何大人!”

  ……

  协议达成,当日午后,滦州水利社的三百社员就开到了卢龙大闸下游。

  孙石匠亲自指挥,伐木的伐木,采石的采石,打桩的打桩。

  韩猛调了五十名靖安营士卒维持秩序,其实是防止有人破坏。

  何明风没走,就在工地上搭了个草棚,和民工同吃同住。

  葛知雨听说后,带着织霞坊女工赶制了三百件号衣、五十面旗。

  号衣是靛蓝色,后背绣着“滦州水利”四个白字。

  旗是杏黄底,黑字“同心抗旱”。

  穿上号衣、打起旗帜的水利社员,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他们中有很多是原邵家、赵家的佃户,过去干活是为了东家,现在却是为滦州、为自己。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们腰杆挺得笔直。

  卢龙百姓起初远远看着,后来见这些滦州人干活拼命,还主动帮他们修了段垮塌的田埂,渐渐也凑过来。

  有人递水,有人送饭,到第三天,竟有几十个卢龙青壮主动加入施工。

  “咱们修的是滦河的闸,也是咱们自己的活路。”

  一个卢龙老汉对儿子说,“去,帮忙!”

  五日后的黄昏,分级闸口落成。

  孙石匠拉动闸盘,咯吱声中,上游水流被分出三成,顺着新开的渠道奔向下游。

  虽然水量不大,但潺潺水声在干涸的土地上,如同天籁。

  王家庄的老族长王石头跪在田埂上,看着清水漫进自家田里,老泪纵横:“活了……庄稼活了……”

  对岸,卢龙百姓看着自家水渠里依然充盈的七成水,也松了口气。

  一场可能死伤数百的械斗,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

  七月初,分级闸口迎来了第一次考验。

  又一波旱情高峰。

  但这次,卢龙闸按例放水三成,滦州三乡的稻子虽减产,却没绝收。

  更让人意外的是,卢龙知县李祥因“治旱不力、纵容亲属”被革职查办。

  新上任的知县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何明风,请教分级闸口之策,并表示要在卢龙推广。

  永平知府也发了嘉奖令,称赞滦州“抗旱有方、顾全大局”,还把分级闸口方案抄送北直隶各州县参考。

  但何明风知道,真正的胜利不在这些公文上。

  八月秋收后,滦州水利社正式挂牌成立。

  孙石匠任总工头,社员扩至五百人。

  他们不仅管滦河闸口,还开始疏浚境内所有沟渠、修建蓄水塘。

  工钱从州库支一部分,受益乡民凑一部分,社员们还能按工时领工分,凭工分优先用水。

  织霞坊接下了水利社所有的号衣、旗帜订单。

  葛知雨特意设计了不同颜色的号衣区分工种。

  蓝色是挖渠队,褐色是采石队,青色是木工队。

  女工们飞针走线时,常笑着说:“咱们这针线,也算在治水呢。”

  陈夫子撰写的《滦州水利记》刻碑立在了分级闸口旁。

  文中那句“民利即天理”,成了滦州新政的又一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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