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没想到会在深狱下遇到这个下棋的人。
“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吧?砚仙子刚下来的时候不还唤我兄长么?”
那人洞悉即墨心中所想,即墨无话可说。
他倒是闲适,继续道:“地藏王菩萨第一次来的时候,咱们阴间还只有这一层。
菩萨把我当成桩子栓他家的神兽谛听,那独角狗子教了我两招辨识人心的本事。
别看仙子你摇头摆尾地掀我棋盘子,你见到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是吧?”
“你几千年没见到活人了,一开口还这么自信?”
即墨神识中道,抬袖掩去开阔的蛇唇,恢复成美人图上哪般的樱桃小口。
她本是抱着倾力一战的决心下海帮笔仙儿的,哪知这条越走越黑的路竟是有惊无险。
阴六六探险那时负十九层下还很干燥,即墨另寻了一条路,尾巴撞塌了某处岩层,海水倒灌,将她与梅林冲散了。
即墨手忙尾乱堵上漏水的窟窿,不等她找到梅林,便听到身后有风吹铃响……和她身上的铜铃花差不是一样的声音。
即墨回头,但见浓稠的黑暗中破天荒有了一丝光亮,紫金色的流光水母触须一般飘摇,只不过是这发光的须子是向上摇摆的。
紫金触须随着一呼一吸,一张一缩——它们的根部生在一人脖颈的断口上,断口还是倾斜的,颈椎断裂的骨骼和皮肉参差的暴露在外面,已然风干成大漠马肉干那样的干柴透光的样子……
那人周身皮肉大多是这个样子,像一具裹着粗缯大布的无头干尸,一具深海中的木乃伊。
铃铛一声紧似一声,像急躁、也像是兴奋……
即墨遥望那一点光亮从高百丈的隧洞深处流出,即便残破如此、腐朽如此,她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文祖仓颉右手断指,笔仙儿的真身,仓颉笔!
难怪小阴大人的衣服上是李兄的气机……
仓颉笔没有说错,即墨见到是仓颉笔在深狱里的时心里的确高兴,是释然的高兴——她终于有一次抢在笔仙儿前面了。
“当时我亮着脑袋警告你不要靠近,你偏不听啊,嗖嗖几下就游过来,唉……”
仓颉笔抛接着三四枚棋子,“这下可好,我们都被栓住了,没得跑。”
即墨扶额,当时仓颉笔越说“你不要过来”
,她越是好奇,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乖乖离开?
要是他喊“你过来啊”
,即墨还有可能思量一下到底要不要冒然靠近。
一旦踏过某道融入黑暗的界线,她便再难离开深狱。
仓颉笔怕她不信,顶着一头紫金光带给她演示过,只要他沿隧洞的一个方向走去,势必会从相反的方向回到原位。
要是能离开,两千年时间里仓颉笔早想办法出去了。
好似人间被困在生前地界的地缚灵,有心愿未了或是深仇大恨,无法解脱,因执念束缚在特定的地点,阴魂不散,重复生前的动作假装自己还活着。
“‘地界’可小可大,若是束缚的范围扩大到一方水土,这样的地缚灵就是地方野神了,”
仓颉笔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膛,神气道:“比如我。”
众鬼口中的负十九层束缚他,而他便是坐拥深狱的地缚神。
“你神力尚存,又和笔仙儿心神相通,若是竭力一搏,未必不能把你所在的位置告知他。
李兄他……很需要你,他一定会下来找你……”
即墨声音软下来,她说了谎,没有提仓颉笔丢后,笔仙儿毫不在意的态度。
而这样的谎,在仓颉笔眼中是透明的,“我倒是希望他永远不要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