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骆天虹抱着连浩龙的孩子,再一次走出忠信义大楼时,外面的暴雨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雨后的港岛带着浓重的海腥味,月亮也再一次从乌云后面钻了出来。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红蓝交替的警灯,也已经在街角若隐若现。
骆天虹不敢停留,将孩子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转身就奔着海边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对这一片的街巷了如指掌,七拐八绕就甩开了即将抵达的警车。
然而,他刚刚冲到临海的主街上,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就突然悄无声息的停在了他的身前。
骆天虹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的将怀里的孩子护在了身后,伸手握住了八面汉剑。
只是当车窗缓缓降下时,他紧绷的身体又立刻放松了下来。
因为车里面露出了一张熟悉又清冷的脸,正是素素。
素素的目光落在骆天虹怀里熟睡的孩子身上,又扫过他浑身的血迹、背后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只是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上车!”素素对着骆天虹抬了抬下巴,声音有些清冷。
骆天虹不疑有他,连忙拉开后排车门迈步坐了上去。
伴随着一阵轮胎摩擦声,车子一路朝着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直将车子开到了码头边,素素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靠在车边,缓缓点燃了一支香烟,袅袅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背的什么东西?”
沉默了许久,她才吐出一口烟圈,看向了跟下车的骆天虹。
“莎莲娜和莎莉的人头。”
“这种吃里扒外的婊子,不配留全尸,我要带回去给东哥和大佬祭拜。”
骆天虹抿了抿嘴,声音里满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听到骆天虹的这句话,素素突然笑了起来,夹着烟的手指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连浩龙浑浑噩噩了一辈子,总算还做对了一件事,收了你这个真心待他的小弟。”
“背着两个人头跑,真有你的。”
素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化不开的悲凉。
骆天虹闻言一愣,只是很快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二人就这么站在深夜的海风里笑着,只是笑着笑着,他们的眼眶就都红了起来。
他们都清楚,那个在港岛叱咤风云的龙王连浩龙,这辈子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个属于忠信义的时代,也随着这场大火和枪声,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走之前,有说什么吗?”
又沉默了一会,素素再次吐出一个烟圈,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大佬说,把这个孩子送到一个普通人家,以后让他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他还说。。。别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骆天虹低着头,声音里有些哽咽。
听到这话,素素的眼神里立即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最后,她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香烟摁灭在了车窗上。
“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素素对着骆天虹伸出了手。
“我会带着他永远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他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绝不会让他走他父亲的老路。”素素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到这话,骆天虹猛然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要知道,素素和连浩龙之所以反目,正是因为这个孩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连浩龙现在已死,素素反而接纳起了这个孩子。
“你不懂,如果连浩龙还活着,那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儿子,也是他背叛我的证据。”
“只有他死了,这个孩子才是自由的,才能是我梁月莲的孩子。”
“这!就是人心。”
仿佛看出了骆天虹的不解,素素意味深长的解释道。
听到素素的话,骆天虹似乎有些明白,但更多的却还是不解。
只是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将孩子从车里抱了出来,递到了素素的怀里。
素素接过孩子,双手有些生涩的托住了孩子的后背。
低头打量了两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孩子,眉眼这里,和连浩龙年轻的时候,真是有几分相像。”
素素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对骆天虹诉说。
“走了。”
没等骆天虹开口,她就抱着孩子,转身就朝着码头边早已等候的渔船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骆天虹突然有些慌了,大佬死了,忠信义彻底没了,他该去哪?他又能去哪?
“素姐!那我以后该怎么办?”骆天虹无助的像个孩子。
素素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的留下了两句话,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爱怎么办怎么办?”
“想混社团,就去投奔王宝,连浩龙已死,他不会亏待你。”
“不想混社团,就去西贡找阿亨,做点小生意,安稳过一辈子。”
听到这话,骆天虹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惊喜。
“素姐!阿亨没死?”他连忙追问道。
可惜,素素却没有再回答他,只是抱着孩子登上了渔船。
伴随着马达的轰鸣声,小小的渔船驶离了码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海面之上。
骆天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渔船彻底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笑了笑,转身登上了那辆还没熄火的皇冠轿车。
只是刚坐进驾驶座,他就愣了一下。
因为副驾驶的位置上,此时正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背包。
骆天虹伸手拉开拉链,瞬间笑了起来,因为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沓沓的港纸,粗略看去,至少有四五百万。
显然,这是素素给他留的。
“大佬,你真的做错了,素姐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
骆天虹靠在座椅上,看着副驾驶的背包,又看向远处茫茫的大海,低声呢喃道。
另一边,渔船之上。
看着越来越小的港岛轮廓,素素抱着熟睡的孩子,眼神也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二十年的恩怨情仇,随着连浩龙的死,终究还是烟消云散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熟睡的小脸,突然感觉,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小东西,你知道吗?你爸是个混蛋。”或许是因为海风太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而,她的声音刚刚落下,头的船夫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素姐!你快看,海面上飘着个人。”
素素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果然有一道人影,正抱着一块浮木,在海浪里起起伏伏。
犹豫了片刻,素素最终还是对着船夫摆了摆手。
“开过去,把人捞上来。”
渔船缓缓靠近,船夫拿出船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海里的人捞了上来。
这是个年轻的女人,浑身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额头上还有一道伤口,显然是在海里漂了很久。
素素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有气,连忙让渔夫给她做起了急救。
没过多久,怀里的女人猛地呛出几口海水,终于醒了过来。
只是她刚刚一张嘴,一口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普通话,就让素素瞬间愣在了原地。
“哎呀我去!这是啥破地方啊?这海水咋比我们那嘎达还咸呢?还恶腥。”
“可齁死我了。”女人一边咳嗽着,一边坐了起来。
只是很快,她就发现了眼前的素素。
“大姐,是你救了我不?谢谢嗷,要不是你,我就被泡浮囊了。”女子嘿嘿一笑,露出了两颗虎牙。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女人,素素愣了好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不用客气,不过,你怎么会漂在海里?”
她实在是被这个女人的顽强生命力,震撼到了。
“嗨!别提了!”
“我坐的那艘破船,半路遇上了什么水警,那帮瘪犊子非要查什么证件。”
“我哪有那玩意啊?就直接跳海了,可是跳完我才想起来,我不会游泳啊。”
“好不容易才划拉到一块木板。”女子一拍大腿,满脸的愤愤不平。
听到对方的话,素素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对方是一位内地来的偷渡客。
然而,还不等素素开口,女子就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了素素跟前。
“对了大姐,这里是港岛吗?”
“呃。。。那里是。”素素有些嫌弃的向后躲了躲,伸手指向了远处的一个小光团。
“唉呀妈呀,这么老远,我可咋过去啊?”女子懊恼的蹲了下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港岛啊?”素素突然有些好奇了。
“因为和一个人打赌呗,我都蹽了大半年了。”
“唉!算了,现在说啥都白扯了,反正也过不去了。”
“既然大姐你救了我,我也不能狼心狗肺,等我报答完你的救命之恩再说吧。”
女子直起了身,满脸认真的看向了素素。
“啊?这。。。这就不用了吧?”素素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有理说不清。
她这辈子,跟精明的男人斗,跟狠辣的女人斗。
可遇到眼前这个一根筋的东北女人,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就不用?我金珠花最知恩图报了。”
“诶!这里咋还有个小娃娃?大姐,你不会是逃婚出来的吧?”
小小的船舱里,只剩下金珠花喋喋不休的声音,和素素哭笑不得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