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火炉里的枯柴噼啪作响,将一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蛮羌公主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木椅上,眼睛泪痕犹在,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像淬了毒的琉璃。
李寒山被粗麻绳反缚着押进厅中,玄色长衫已被揉搓得不成样。
两名手持弯刀的蛮兵将他猛地按跪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闷响。他却不肯低头,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目光扫过厅内。
两侧的族长们顿时骚动起来。
左手首位的秃顶老者摸着盘虬的蛇形佩饰,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右侧穿豹皮的壮汉拍了拍腰间的骨刀,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凶光。最末位的那人把玩着牛角酒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李寒山的面颊。
“各位族长,此人该如何处置?”
蛮羌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像冰珠落进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穿豹皮的壮汉冷声道:“公主,此等叛逆之人,当刨腹挖心,剔骨割肉,将他的尸骨丢弃荒野,任野狼啃食 。”
“不错,他杀害了老首领,如今又引梁兵前来攻打我们,罪孽深重,理应施以极刑。”
众人纷纷发声,义愤难填,恨不得扒了李寒山的皮,吃了他的肉。
蛮羌公主豁然起身,厉声道:“好!达亚图,此人便交由你,按族规处置。”
喀桑缓缓起身,喝止道:“且慢!”
蛮羌公主柳眉紧蹙,质问道:“喀桑,你欲作何?”
喀桑右臂横于胸前,向着蛮羌公主施礼:“公主,我与努尔赞昔日有过交情,今日在他临死之际,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他。”
蛮羌公主缓缓点头:“好,你问便是。”
喀桑谢过公主,转身凝视李寒山,开口问道:“努尔赞,老首领可是你所害?”
李寒山嘴角扬起微微弧度,摇头道:“我没有杀害老首领。”
“你胡说!”
蛮羌公主愤恨道:“当年很多人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李寒山抬起头,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公主,杀害老首领的人是呼乙可,如今他已被梁军擒获,是他亲口所说。”
“什么?大法师被梁军擒获?”
族长们一阵唏嘘,蛮羌公主怒声道:“你休要胡言乱我军心,大法师武功高强,又怎会落入梁军之手。”
李寒山道:“公主,他若没被擒,又怎会不回达翰城?你只当他武功高强,却不知梁军之中高手如云,又岂是一个呼乙可能敌的?”
蛮羌公主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对李寒山的话信了几分。
李寒山继续说道:“公主,如今梁国大军就在雅库城,我努尔赞若是投靠了梁国,自当引军前来攻打,又怎会只身前来见你?”
“那你所来究竟何意?”
“我是来救你们的。”
“救?你如何救的?”
“蛮羌归附梁国,可保族人无虞。”
“什么!”蛮羌公主一声怒喝。
族长们亦是愤慨,喝道:“放屁!原来你是来劝降的,我等誓死不降!”
李寒山扬声道:“梁国骑兵持有冲弩,可连发六支,于十丈外取人性命。步兵亦有霰弹枪,五丈之内无人可避。更有一杀器名曰飞雷炮,一炮即可轰塌城墙。试问,如何能敌?”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只龙门坡一战,各族长早已领教了梁军的厉害。
“如今亓儿满战死,呼乙可被擒,蛮羌各族之中,谁还可为帅与梁军一战?”
李寒山厉声质问,各族长相互凝视,竟无一人敢出来应答。
“诸位,莫怪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我国与梁国相比,如同孤星皓月,有云泥之别。若是不听我言,蛮羌必有亡国之恨。”
火炉里的火星突然爆起,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蛮羌公主琥珀色的眸子死死锁住李寒山:“这样说来,我若不归附梁国,梁军定会前来攻打达翰城了。”
“不错,顾大人与我有约,三日后我若不归,梁军便会进攻达翰城。”
“我若归附,又该如何?”
“只需每年向梁国称臣纳贡,梁军自会撤军,绝不会占领我们一寸土地。”
蛮羌公主似有动心,用征求的目光望向众人,“各位族长是何意见?”
达亚图道:“公主,努尔赞之言虽有道理,可梁军能否信守承诺,尚不得知。况且,他所言大法师被擒,首领战死一说尚无根据,亦不能证明老首领非他所害,故而我认为,此事不可信。”
喀桑哼声道:“公主,努尔赞说得没错,梁军兵临城下,他何故犯险而来?既然他说呼乙可已被梁军擒住,我等只需将人要回,使他们二人对质,老首领被害一事自有分晓。”
李寒山忽然想到一事,忙道:“不必如此麻烦,呼乙可还曾招供,他说亓儿满毒死了喀兰多,埋尸于他家中马厩内。”
“啊……!”
蛮羌公主娇躯微颤,她虽早已猜测到兄长已故,可当李寒山亲口说出时,仍是心中一痛。
“来人,速去亓儿满家中……”
蛮羌公主终是承受不住打击,瘫坐在木椅上。
“给他松绑……”
喀桑大步上前,拔出匕首割断了李寒山身上的麻绳,两人对视的眼神中多了一份信任。
喀兰多的尸骨被挖出,蛮羌公主盛怒之下将亓儿满一家老小悉数斩杀,并将呼乙可家人押入牢中,也算为父兄报仇了。
“努尔赞,梁国当真如此强大吗?”
公主相信了李寒山,但却仍是不信蛮羌与梁国之间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李寒山颔首道:“公主,梁国有一奇人,名叫顾冲。他博学多才,有通天撼地之能。当初齐蛮联军进犯梁国,他仅凭一己之力便守住秀岩,此等能耐无人能及。非但如此,他更有奇思妙想,如今我们点的是兽油灯,而梁国却已是浮云灯,其光亮胜过油灯百倍。梁人洗面用的是香皂,物美价廉,芳香扑鼻。而我们用的却还是油皂……”
众人听的入神,满眼都是稀奇,李寒山所讲之事,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蛮羌公主重重叹息:“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未曾想到梁国竟强盛到如此地步。”
李寒山沉凝道:“故而,我们当向梁国示好,取其所长,补己所短,如此,蛮羌方能日益强大。”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与其谈和?”
李寒山思忖道:“为表诚意,还请公主亲去,另携百匹牛羊,以示友好。”
蛮羌公主沉思过后,缓缓点头,“也好,便依你之意,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次日清晨,蛮羌议和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达翰城。
队伍后方,牛羊成群。
顾冲立于雅库城外的土坡上,西域的春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也撩动着他的思绪,他的目光沉稳而坚定,凝视着远方。
“大人,你说蛮羌会来议和吗?”
李木站在他身旁,目光所及之处,微绿的草芽已破土而出。
顾冲轻声回道:“他们能来最好不过,若能和平共处,对双方都有益处。”
“他们若是不来呢?”
“若是不来……”
顾冲刚有思虑,远处便隐隐出现了数个黑点,蛮羌议和的队伍由远及近。
待队伍来到近前,李寒山翻身下马,抱拳道:“顾大人,在下不辱使命,蛮羌公主亲来议和。”
顾冲迎了上去,满脸微笑:“寒山,辛苦了。”
蛮羌公主下得马来,打量着眼前这位李寒山口中所说的奇人,见他气宇轩昂,心中也多了几分敬意。
“顾大人,我蛮羌愿归附梁国,还望大人信守承诺。”
顾冲点头道:“公主放心,梁国向来讲究诚信,既已约定,自会撤军,绝不会侵占蛮羌一寸土地。”
“多谢顾大人。为表诚意,此番我带来牛五十头,羊百只以做犒军之用。”
“多谢公主,请入城内详谈。”
“顾大人,请。”
顾冲迎接蛮羌公主进入雅库城,田慕等诸位将军闻讯赶来,双方开始商谈停战细节,约定朝贡契约,签署议和文书等事宜。
事毕,蛮羌公主含笑道:“顾大人有心了,我蛮羌能得梁国护佑,日后定会日益昌盛。”
顾冲微笑道:“公主客气,此后梁国与蛮羌便是一家,有任何困难,梁国自会相助。”
“我曾耳闻梁国奇物众多,然至今尚未得见,不知日后可否有机会一饱眼福。”
“此事不难,只需开放边关,促进两国商贸互通,梁国的好物自然就会传到蛮羌来,而蛮羌的货品也可贩卖至梁国,此乃互利共赢之事。”
“好!顾大人若能促成此事,当真是我蛮羌一族的大恩人,我代数万族人谢过顾大人。”
“不敢,不敢……”
顾冲心道:“你可不用谢我,若是得知我挖了你们家的祖坟,不杀了我才怪呢。”
“还有一事,听闻我蛮羌法师呼乙可现在你处,不知可否将其交于我带回?”
“这是自然,此人对我毫无用处,留着他不过浪费粮食罢了。”
顾冲忽地语气一沉:“不过公主,呼乙可乃是挑起此次战事的罪魁祸首,若留其性命,恐战事难休。”
蛮羌公主恨声道:“他杀害我父王,我要用他的血来祭奠,又怎会留他性命!”
顾冲缓缓点头,只要呼乙可死便可,将其交予蛮羌公主,也算是对盗墓之举的一种补偿。
议和之事传遍军营,梁军杀牛宰羊,以示庆祝。
顾冲与李寒山缓行于城内,所经之处兵士的高呼之声不绝于耳。
“希望日后永世和平,再无战争。”
李寒山颔首道:“是呀,没有人会喜欢战争。”
顾冲停下脚步,深望着李寒山,“你当真决定留在蛮羌,不与我回去秀岩?”
“我是蛮羌人,这里才是我的故乡,我要留下来,保护族人。”
顾冲缓缓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守护好你的族人。莫要忘了,在梁国还有我这个朋友。”
李寒山深受感动,感慨道:“我怎能忘记,若不是你,只怕我将永无重生之日。”
“过去的事情不说了。”
顾冲长舒口气,眼中似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日后你好自为之吧,蛮羌与梁国是敌是友,就看你的了。”
“顾大人放心,只要我努尔赞还活着,蛮羌绝不会与梁国再生战事。”
顾冲忽然笑了,抬起手臂,用力一拳怼在了李寒山的胸口上。
“全军开拔,回家喽!”
梁军撤出雅库城,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向着边关方向前进。
蛮羌公主骑在马背上,远远望着梁军行去,感触道:“他们竟然真的走了。”
努尔赞眼中满是不舍,他紧盯着队伍中的那辆马车,心中默念着车内的那人。
“顾大人说,这里是蛮羌的地界,该走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蛮羌公主扭头过来,话语温和了许多,“努尔赞,感谢你回来,是你拯救了蛮羌。”
努尔赞看向公主,咧嘴一笑:“公主,我们走吧,族人们还在等我们回去。”
蛮羌公主点点头,转马奔去。
“驾……”
努尔赞跟随而去,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远处。
顾冲掀开车帘,回首望向了草坡上。
“大人,你看什么呢?”
李木护在车旁,笑容挂在嘴角,与来时判若两人。
顾冲皱了皱眉:“没什么,只是走的忽然,心中竟有些留恋。”
“大人是在惦念李寒山吧。”
李木朗声道:“只怕此刻他心中亦是如此,如我一般,随大人久了,不忍离去。”
顾冲看了一眼李木,笑道:“怎么你也这般随心了?”
李木呵笑一声:“大人不是说过,官位名利不过浮云,钱财厚禄不过虚无。人这一生啊,要活得自在,方得我心。”
“哟,看不出来,李将军竟有如此境界。”
顾冲试问道:“此次平定蛮羌,圣上必有奖赏,你受是不受?”
“若是赏些小钱自然受得,若是调我离开大人,那我便不受。”
顾冲心中一暖,未再作声。
他再次回首,望向已遥不可见的雅库城。
自此之后,蛮羌与梁国开启了和平共处、共同发展的新篇章,西域大地也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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