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初春,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市郊,远离繁华喧嚣的一隅,高墙电网圈出一片森严肃穆的区域——这里是关押重大经济犯罪、危害国家安全等要犯的特定看守所,安保等级最高。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专用通道,经过层层严格的身份核验和车辆检查,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建筑前。车门打开,顾远舟和魏清先后下车。
顾远舟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和西裤,鼻梁上架着那副惯常的无框眼镜,神情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下车时,寒风拂过,他左腿的旧伤处几不可察地传来一丝隐痛,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如常。
走在他身旁的魏清,则是一身剪裁时尚的黑色皮衣搭配高领毛衣,没打领带,依旧是他那副随性不羁的打扮。但他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此刻收敛了许多,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与平日判若两人。他手里提着一个轻薄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与此案相关的、被允许携带的少量文件副本。
“顾律师,魏律师,这边请。” 一名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狱警上前,再次核验了他们的律师证和特别探视许可文件,然后做了个手势,引领两人穿过一道道需要刷卡和密码的厚重铁门。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油漆和一种无形压抑混合的气味。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灯光是冰冷的白色。偶尔有穿着囚服的人在远处被押送走过,眼神麻木或阴郁。
最终,他们被带进一间专用的律师会见室。房间不大,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长方形桌子,两边各有两把固定的椅子。桌子中间竖着透明的防爆隔板,隔板上有通话孔。房间一角有监控摄像头,红灯规律地闪烁着。
“犯人安德烈·伊万诺夫马上带到。请遵守会见规定,严禁传递任何物品。会见时间三十分钟。” 狱警面无表情地交代完,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远舟和魏清两人。魏清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这间冰冷的屋子,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啧,这地方,风水可不怎么样。”
顾远舟没接话,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既定程序的开始。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和脚步拖沓的声音。接着,会见室另一侧的门被打开,两名身材高大的狱警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安德烈。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囚服,号码清晰。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略显凌乱,脸上那种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冷硬和傲慢被一种更深沉的阴鸷所取代。碧蓝的眼睛在看见隔板后的顾远舟和魏清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神色。他手上戴着戒具,走路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狱警的示意下,坐到了顾远舟和魏清对面的椅子上。
狱警退到门口,但并未离开,目光如炬地盯着。
隔着透明的隔板,三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一种凝滞的、充满无形张力的气氛弥漫开来。
安德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中文依旧流利,但嗓音比之前沙哑了些,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不适的腔调:“顾律师,魏律师。真是令人意外……的访客。我以为,将我送进这地方之后,你们会更愿意开香槟庆祝,而不是来探望一个……阶下囚。”
魏清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精英律师的、无懈可击却毫无暖意的微笑:“伊万诺夫先生,说‘探望’不太准确。我们是您指定辩护律师团队之外,有权了解案件进展、并核实部分事实的关联方律师。毕竟,”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底却一片冰冷,“您和您的‘雷霆计划’,给我们,尤其是我的合伙人顾律师,以及我们的客户,带来了不少……麻烦。有些细节,当面确认一下,比较放心。”
安德烈的目光转向顾远舟,像毒蛇的信子,缓慢地舔舐着:“麻烦?顾律师的腿,看来好得差不多了。山区的雨夜,滋味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揭开伤疤。门口狱警的眉头皱了一下。
顾远舟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天气。他平静地迎上安德烈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承蒙关心,已无大碍。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伏尔加能源’通过‘北极星资本’向科讯及李兆辉等人输送非法利益的具体操作细节,以及您本人在其中直接下达指令的证据链完整性。这关系到对您罪名的最终认定,以及……引渡后可能面临的额外指控。”
他语速平缓,用词专业,完全将个人恩怨摒除在外,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法律议题。这种极致的冷静和抽离,反而比任何愤怒的回应更具压迫感。
安德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顾远舟会是这种反应。他设想过对方的恨意、嘲讽、或者胜利者的怜悯,唯独没料到这种彻底的、公事公办的冰冷。
魏清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敲在要害上:“是啊,伊万诺夫先生。您也知道,跨国诉讼,尤其是涉及经济犯罪和危害国家安全,很复杂。虽然主要证据已经固定,但有些资金流向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周慕云先生的证词,以及您与莫斯科总部某些加密通讯的破译内容……还需要再捋一捋。我们希望能把案子做得更‘漂亮’一些,确保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瑕疵,让您……心服口服,也让您的同伙们,找不到任何翻供的余地。” 他特别强调了“心服口服”和“同伙们”。
安德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慕云的叛变和提供的核心证据,是导致他快速溃败的关键一击。魏清此刻提起,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而“同伙们”的暗示,更让他想到了自己在莫斯科总部可能面临的内部清算和抛弃。
“你们以为赢了?” 安德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隔板,那股阴狠的气势试图穿透过来,“这只是一局棋。程砚断臂求生,伤筋动骨。‘伏尔加’还在,能源的博弈永远不会停止。你们抓了我,还会有别人。而你们,” 他目光扫过顾远舟和魏清,“尤其是你,顾律师,你确定,你身边的人,都绝对安全吗?阴影里,可不只有我一条蛇。”
这是威胁。对他,对程砚,甚至对林晚的潜在威胁。
顾远舟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穿透镜片,直刺安德烈。但他依旧没有失态,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法律会制裁所有越界者。无论他来自哪里,背后是谁。至于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不劳费心。”
魏清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镜,身体靠回椅背,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伊万诺夫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任何形式的威胁,都将被记录在案,并可能成为加重刑罚的情节。我们今天来,不是听你发表失败感言的。如果你对案件本身没有需要核实或补充的内容,那么这次会见可以提前结束了。你的律师应该告诉过你,配合与态度,在某些量刑考量上,会有微妙的差别。”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堵死了安德烈所有情绪宣泄和威胁的途径。
安德烈胸口起伏,碧蓝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和不甘,但他死死压住了。他意识到,在这两个冷静到极致的律师面前,任何情绪的失控,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笑,更无力。他们不是来欣赏他落魄的,而是来确认他的失败,并从精神上给予最后一击,同时试探是否还有隐藏的雷。
他重重地靠回椅背,别开脸,看向一旁空白的墙壁,不再说话。那是一种僵硬的、拒绝交流的姿态。
顾远舟和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安德烈目前的状态,施加最后的心理压力,并捕捉他那未尽的威胁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患。
魏清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提起公文包。“看来伊万诺夫先生今天没什么想说的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看向顾远舟,“顾律师,我们走吧。”
顾远舟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仿佛化作一尊阴沉雕塑的安德烈,转身,率先向门口走去。左腿迈步时,那熟悉的隐痛再次传来,但他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狱警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失败者的世界。
回程的车上,依旧是魏清开车。车子驶出高墙电网的范围,重新汇入冬日空旷的郊外公路。
“腿怎么样?” 魏清目视前方,突然问道。
“没事。” 顾远舟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枝桠上。
“那老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魏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但随即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他最后那句话……不全是虚张声势。‘伏尔加’树大根深,这次断其一指,难保没有别的触手。还有他说的‘阴影里的蛇’……周慕云倒戈,我们清扫了一批,但未必干净。程砚那边‘涅盘’还没完全收尾,内外都不算真正太平。”
“我知道。” 顾远舟淡淡地说。安德烈的话,他听进去了。这场胜利只是阶段性的,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程砚面临的商业挑战依旧存在,而自己……经此一役,恐怕也更深地卷入了某些漩涡。但,那又如何?
他想起林晚昨晚吃饭时,说起学校趣事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程砚在电话里那句“她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想起夏宇那没心没肺却充满活力的样子。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人,必须守。
车窗上,映出他平静而坚毅的侧脸。
“回去后,把今天会见的记录整理一下,重点标注安德烈最后那句威胁性言论。” 顾远舟对魏清说,“另外,周慕云那边提供的线索,涉及可能残留的、与安德烈有间接关联的国内关系网,让你手下的人再筛一遍,宁可错查,不可遗漏。”
“明白,老板。” 魏清应道,又恢复了那副带点调侃的语气,“啧,跟着你干活,真是刺激又烧脑。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能把安德烈这根钉子彻底楔死,真是痛快!晚上真请我吃日料?我要吃蓝鳍金枪鱼大腹!”
“看你表现。” 顾远舟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
车子朝着市区方向驶去,将那座森严的建筑远远抛在身后。阳光依旧清冷,但天空广阔。高墙内的阴影暂时被封存,而墙外的世界,生活与战斗,都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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